宋知意开始带两份午饭。
她妈每天早上给她装饭盒时都会念叨一句“你最近怎么吃这么多”,她就含糊地说“长身体”。其实她只吃一半,剩下一半装进另一个饭盒,趁课间操的时候塞进陈烬课桌的抽屉里。
第一次塞的时候,她留了张纸条:“食堂阿姨多打的,吃不完。”
陈烬那天中午没去食堂。宋知意坐在自己座位上,背对着他,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后面的动静。她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筷子戳进米饭的闷响,听见他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在犹豫要不要咽下去。
第二天,宋知意又在抽屉里放了一份。这次没留纸条。
陈烬中午照样没去食堂。但宋知意发现,她前桌的男生从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可乐,笑嘻嘻地说“陈烬请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陈烬正低头看书,面前那个蓝色饭盒空了,擦得干干净净,筷子并排摆在旁边。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抬头,只是耳根有点红。
第三天,宋知意照常塞饭盒。课间操回来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袋核桃仁,用作业本纸包着,纸外面用皮筋扎紧。打开后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别光吃米饭,加点这个。”
宋知意捏着那袋核桃仁,手心微微发潮。她妈从来没给她剥过核桃。
她回头看他。陈烬正趴在桌上假装午休,后脑勺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很直。
宋知意把那袋核桃仁收进书包,中午吃饭时一颗一颗数着吃完了。核桃有点涩,但她嚼得很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宋知意每天早上多带一份饭,陈烬隔三差五在她抽屉里塞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支新笔芯,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今天不用带了,我弟来了”。
宋知意慢慢摸出了规律。他弟来的日子,他会多打一份工,晚上不回宿舍,直接去医院陪床。那种时候他就不要她的饭,因为没时间来教室拿。
十月月考,陈烬的成绩回到了年级前五十。物理和数学重新拿到了满分,只有英语拖了后腿。宋知意英语好,主动把笔记借给他,他不接。
“你英语笔记不全,我都在书上写的。”他说。
“那我给你抄一份。”
“不用。”
“陈烬。”
他抬头看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在怕什么?”宋知意把英语课本往他桌上一放,“我借你笔记,又不是借你钱。”
陈烬看着那本摊开的课本,上面用彩色荧光笔标满了重点,页脚还画了些小人简笔画。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接过去翻了两页。
“你上课都在画这个?”
“那是重点标记。”
“小人也是重点?”
宋知意脸一热,把书抢回来。她画在页脚的是一个小人站在山顶上举旗子,旁边写着“冲”。她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被他点出来,倒像是故意的了。
“不看拉倒。”她转身要走。
“明天还你。”他在身后说。
第二天早上,宋知意到教室时发现英语书已经放回她桌上了,用一张干净的包书纸包着。她翻开,小人旁边多了一个简笔画——另一个小人站在山腰上,也在爬。
笔迹很轻,像是用铅笔画的,怕被人看见。
宋知意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十一月初,天开始冷了。宋知意发现陈烬的蓝衬衫外面多了一件校服外套,是旧的,袖口磨破了边,明显不是他自己的。但大小刚好,像是特意有人从失物招领处找来的。
她没问。他也没提。
那天晚自习结束,宋知意去车棚推自行车时,发现自己的车胎没气了。她蹲下来看,气门芯被人拔了,扔在地上。
她叹了口气,正打算推着车走回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烬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走过来,车筐里放着一个打气筒。“先用这个。”
“你怎么知道——”
“路过。”他把打气筒递给她,自己蹲下来检查气门。“被人拔了,不是漏气。”
宋知意蹲在旁边看他拧气门芯。路灯的光照在他手上,指节上有新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你跟人打架了?”她问。
“没有。搬货的时候蹭的。”
“你还在工地?”
陈烬没回答,站起来用脚踩住打气筒,开始给轮胎充气。他踩得很用力,校服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领子立起来,把脖子都遮住了。
“以后别去了。”宋知意说。
“助学金的钱到了,够用一阵。”
“那更不该去了。你手伤了怎么写题?”
陈烬停下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晃一晃的。
“宋知意。”
“嗯。”
“你每天给我带饭,你妈知道吗?”
宋知意愣了一下。
“你的饭盒有两个,一个装米饭一个装菜。但你妈每天只给你装一个饭盒。”他低下头继续打气,“你是在学校门口买的吧?每天多花六块钱。”
宋知意没说话。她确实是在校门口早餐店买的。六块钱一份蛋炒饭,加一个煎蛋,用一次性饭盒装。她每天早起十分钟,先绕到早餐店买了再去学校。
“别买了。”陈烬把气门芯拧紧,站起来把打气筒收好,“我早上送牛奶的时候,老板会给两个包子。够吃。”
“那中午呢?”
“中午在食堂打一份素菜,五毛。”
“五毛钱的菜你吃不饱。”
陈烬把打气筒卡在车后座上,推着车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吃不饱也没关系。”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有人惦记着,就够了。”
宋知意推着自行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默默跟在他半步远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宋知意照常把饭盒塞进他抽屉。打开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塑料袋了,装着两个肉包子,还温热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早饭剩的。别买了。”
宋知意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油浸透了面皮。她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
那天下午体育课,女生在操场这边跑八百米,男生在篮球场那边打半场。宋知意跑到第三圈时腿软了,蹲在跑道边上喘气。抬头时看见陈烬站在篮球架下面,手里抱着球,正看着她这边。
隔着半个操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像是在擦汗,又像是在擦别的东西。
他转过身,把球投了出去。
球进了。
宋知意蹲在地上,咧着嘴笑。体育老师吹哨喊她起来,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跑。最后半圈她跑得比谁都快。
下课回教室的路上,宋知意经过陈烬身边。他正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蓝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球打得不错。”她说。
“跑步也还行。”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笑。
她也笑了。
傍晚放学时,宋知意在校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她盯着宋知意看了两秒,然后叫了一声:“宋知意。”
宋知意停住脚步。她认得这个女人,是她妈的同事,住在同一个小区。
“你妈让我捎你回去。”女人笑着说,“上车吧。”
宋知意上了车。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像是随口一问:“刚才跟你走在一起那个男生,是谁啊?看着不像你们学校的。”
“同学。”
“哦。”女人拖长了声音,“你妈说你最近老晚回家,原来是在学校跟同学玩啊。”
宋知意攥紧了书包带子。
那天晚上回家后,她妈没提这件事。但第二天早上,饭盒只有一个了。
她妈把饭盒塞进她书包时,看了她一眼:“知意,你最近成绩掉了。”
“我知道,下次考回来。”
“高三了,别分心。”她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宋知意站在门口,书包里那个孤零零的饭盒硌着她的背。她咬了咬牙,出门后还是绕到了早餐店。
“一份蛋炒饭,加煎蛋。”
那天课间操,她把饭盒塞进陈烬抽屉时,手有点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怕他发现她还在买,也许怕他知道她妈发现了。
但中午她回教室拿东西时,看见陈烬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那个饭盒,盖子没打开。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宋知意今天写的,还是那句话:“食堂阿姨多打的。”
他抬起头看她。教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知意。”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明天别带了。”
“为什么?”
“你妈知道了。”
宋知意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那辆车。”陈烬把饭盒推到她桌上,“你上车的时候,脸都白了。”
宋知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以为每天多买一份饭就能瞒天过海,以为那封信说的“不惜一切代价”只是花钱和花时间。代价远比她想的复杂。
“明天我带。”陈烬站起来,把饭盒盖子打开,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故意拖时间。
“以后我带两个人的。我早上送牛奶多跑几家,能多挣点。”
“你哪有时间——”
“你少买两份饭,我就能多睡十分钟。”他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饭,“划算。”
宋知意看着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好像比刚转来的时候胖了一点点,颧骨没那么凸了,脸上也多了点血色。
她忽然想,那封信里说的“遗憾”,会不会其实跟她想的不一样。也许十年后的她后悔的,不是“错过了他”,而是“没有好好陪他走完那段路”。
“行。”她说,“那你负责带饭,我负责英语笔记。”
陈烬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