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像被蜜糖浸泡过,在甜品店氤氲的奶香和烤箱散发的温暖甜腻气息中,变得格外充实而轻快。
我和陈景明顺利应聘上了市中心那家颇有名气的“甜心坊”的暑期工。时薪确实如他所说,相当可观。店面不大,装修是温馨的暖黄色调,玻璃橱柜里陈列着造型精巧的蛋糕、色彩缤纷的马卡龙和松软诱人的泡芙,空气里永远飘荡着令人愉悦的甜香。
陈景明这样的小太阳,无论在哪里都能迅速成为中心。他手脚麻利,嘴巴又甜,很快和店里其他兼职生打成一片,连严肃的店长阿姨都对他和颜悦色。他总是抢着做最累的活——搬运沉重的面粉袋,清理巨大的搅拌桶、把新出炉还烫手的烤盘从烤箱里端出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只是随手用胳膊蹭一下,脸上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仿佛永远不会疲倦的阳光笑容。
“念念!快尝尝这个!”他献宝似的端来一小碟刚切下来的蛋糕边角料,是今天新出的海盐焦糖口味,“店长说卖相不好看的可以内部消化!”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分享的是什么绝世美味。
奶油的甜腻混合着海盐的微咸和焦糖特有的焦香在舌尖化开。我点点头:“嗯,好吃。”
他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得到的是最高褒奖:“是吧!我就说念念肯定喜欢!”
午后店里客人稀少,陈景明不知从哪里推来一辆半旧的电动车,车身是柔和的浅绿色,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
“念念,”他拍了拍车座,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我把我爸这辆老古董翻修了一下!从今天起,我教你骑电动车!”
我有些迟疑。自行车我都骑得磕磕绊绊,电动车……
“怕什么!有我呢!”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鼓励,“就在后面这条小路上练,保证安全!”
他的热情总是具有强大的感染力,我拗不过他,也带着点跃跃欲试,我跨上了车座。他站在车后,双手稳稳地扶着后座架。
“对,就这样,坐稳!右手慢慢拧这个油门……别怕!有我在后面扶着呢!摔不了!”他的声音就在我耳后,带着温热的气息,沉稳有力,奇异地安抚了我最初的慌乱。
起初,车子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我怕的不行,心被提到了嗓子眼。陈景明的手始终稳稳地扶着,他的声音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慢慢地,我找到了平衡感,车子开始平稳前行,晚风温柔地拂过脸颊,带来夏日的暖意和自由的气息。
“念念!你学会啦!”陈景明在后面欢呼起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
学会骑电动车后,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在这个悠长的假期里,我载着陈景明,在他的指引下,穿梭在苏南市的大街小巷。
他带我去老城区爬满藤蔓的城墙根下,吃开了几十年的老阿婆做的桂花酒酿小圆子,清甜软糯,桂香沁人。
傍晚时分,我们沿着环城河骑行,看夕阳把河面染成碎金,看岸边纳凉的人们摇着蒲扇,听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低鸣。
周末的清晨,我们赶早市,在喧闹拥挤的摊位间穿梭,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最新鲜便宜的水果,塞满我的车筐。
一次下班早,他甚至带我溜进了市郊一个废弃的铁路岔口,枕木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我们并排坐在生锈的铁轨上,看着远处缓缓下沉的巨大落日,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低语。那一刻的宁静和辽阔,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还有一次,我们骑了很远,找到一片开满荷花的野塘。荷叶田田,粉白的花朵亭亭玉立,在夏日的阳光下舒展着花瓣。陈景明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莲蓬,递给我一个。我们坐在塘边的树荫下,笨拙地剥着清甜的莲子,指尖沾满了黏腻的汁液,相视而笑,连空气都带着荷塘特有的清新水汽。
奶奶的菜摊,也成了我们假期常去的地方。
因为父母离婚的缘故,我很小就被扔给了奶奶一个人带。
大人们总是这样,相爱的时候,孩子就是两个人爱的结晶和证明,当两个人不爱了,孩子就变成了谁都不喜欢的拖油瓶。
所以,从那之后,年幼的我便失去了爸爸妈妈,只有奶奶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
而奶奶那个小小的菜摊便是我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如今,陈景明俨然成了摊上的“编外人员”,搬菜、吆喝、收钱,样样拿手。他总能把那些挑挑拣拣、斤斤计较的大爷大妈哄得眉开眼笑,爽快掏钱。奶奶看着我们俩在小小的摊位前忙活,浑浊的眼里盛满了慈爱。
“明明啊,累了吧?快喝口水!”奶奶颤巍巍地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
“不累奶奶!这才哪到哪!”陈景明接过水杯,咕咚喝一大口,笑得灿烂,“您歇着,有我和念念呢!”
看着他和奶奶其乐融融聊天的侧影,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也落在奶奶花白的鬓角。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包裹着我。曾经,努力学习只是为了带奶奶过上好日子,逃离这清贫的泥沼。而现在,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浮现——或许,以后的生活和规划里,多一个人,多一份这样的温暖和依靠,似乎……也很不错?
假期临近尾声,开学前两天。陈景明神秘兮兮地一大早就跑来敲门。
“奶奶!念念!快收拾一下!”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今天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他不知从哪里租来了一辆带篷的三轮车,细心地铺上了软垫,我和奶奶被他半哄半劝地拉上车。他骑着车,穿街过巷,最后停在市郊一个不收门票的小公园门口。公园依山而建,绿树成荫,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
“奶奶,您看!那边有亭子,我们过去坐坐!”陈景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奶奶,指着不远处树荫下的石凳。
那天的阳光格外温柔,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奶奶坐在石凳上,看着不远处嬉闹的孩子,看着溪水里游弋的小鱼,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纯粹的放松和愉悦。她甚至像个孩子一样,指着溪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让我去摘几朵给她。
“好多年……没出来走走了。”奶奶眯着眼,感受着林间吹来的凉风,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这地方好,清静,有树有水……”
陈景明跑去买了老冰棍回来,我们仨坐在树荫下,一人一根,慢慢地吮着那甜丝丝的凉意。冰棍融化滴落在手背上,带来一阵黏腻的清凉。奶奶絮絮叨叨地说起我小时候的糗事,陈景明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逗得奶奶也开怀不已。
看着奶奶脸上舒展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重新焕发出的神采,我的眼眶却有些发酸,心底涌上无限难过。是因为我,奶奶才会在人生的暮年,还如此辛苦地操劳,起早贪黑地守着那个小菜摊,一分一厘地攒着我的学费和生活费。粗糙的手掌,佝偻的脊背,过早浑浊的眼睛……这些都是为我付出的代价。
“奶奶,”我靠在她瘦削却温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以后……我肯定带您过好日子,享清福。”
奶奶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说话,只是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我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慈爱与期许。
陈景明坐在奶奶另一边,剥开一颗奶糖,自然地塞进奶奶嘴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奶奶花白的头发,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夕阳金色的余晖落在他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我露出了一个充满温暖和坚定的笑容,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力量。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那个关于“以后”的模糊念头,彻底清晰起来。
是啊,以后的生活里,多一个叫陈景明的人,应该真的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