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千昂知道自己只是个伴读,甚至比伴读还要低微,是季家的弃子,被送到这里来替父还债。
他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事情,在季家他不做,在这里他本来也不该做,但他做了。
因为唐郁在施坦威前弹琴时的旋律打动了他,因为唐郁在泳池底下紧紧抓住他手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被需要。
不是所有人都对一种东西有一样的感受。不是所有人对生日都会心生向往。
季千昂只是想把他认为的好带给对方,可是对方却不觉得那是好,甚至嗤之以鼻,甚至避之不及。
他终究还是了解唐郁太少了。
他为什么不能像一只虫住在唐郁的心里?不管对方这一秒还是下一秒在想什么,在犹豫什么,在思索什么。也许他就不会这么张惶,狼狈,不知所措。
可他做不了那虫子,而对方,也永远不会向他敞开心扉。
浅水湾十一月的夜晚,风从阳台上飘忽忽的钻进来,带着海水的一点咸涩和秋天淡淡的凉意。他一整晚都没睡着了,疼得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胃。
他爬起来从抽屉里取出日记本,写下第一页的郁闷。
立冬,这是我第三次吃蛋糕,你的生日蛋糕,不知道为什么,你很生气,蛋糕被砸了,你走了,我捧着那堆残骸吃了一个晚上。
蛋糕好甜,蛋糕又好苦。
唐郁,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顿笔,季千昂忽然想起唐郁说过的话,浅水湾没有冬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上已经结痂的伤疤。
如果浅水湾真的没有冬天,为什么他此时此刻会觉得这么冷?
*
唐郁从天台回房间后,浑身发冷,被雨水打湿大半的睡衣也没换,瑟瑟发抖蜷在被窝里。
刺骨的冷,这一刻他只想念唐亦枫的怀抱。
他想起当初唐亦枫回来,在湾仔出了车祸,就是因为他嚷着让唐亦枫给自己补过生日。
蛋糕没到手,唐亦枫在他面前出车祸,血溅当场。
滚烫腥涩的血液飞溅过唐郁的脸颊,好像昭示着唐郁是不祥之兆。
把一条鲜活恣意的生命带离了世界,如果唐郁不想补这个生日,一切都不会发生。
从那以后,唐郁再也没想过所谓的蛋糕和生日。
他刚才盯着那漂亮又略显瑕疵的蛋糕,做工粗糙,如果哪一家门店出这款式,应该离倒闭不远了。
季千昂端着这样一个蛋糕到他面前什么意思?
他不懂也不想懂,脑海里只剩车祸那日的惨烈,情绪激动得不受控制,就把蛋糕掀翻了。
他毫不留情把蛋糕打翻了,但他从未告诉对方自己不过生日。
唐郁连着几天没休息好,这次直接睁眼到天亮。
回去上学没几天,刘姨大抵觉得两人关系太僵,就和唐郁说了。
冬至那天晚上,季千昂跪在雨里,把还能看得过去的蛋糕残骸一口口塞到嘴里吃完,最后扔了一大袋垃圾,用左手压着胃回偏房的。
雨停过后,天台的一切恢复如常,昨日种种,不着痕迹。
唐郁听完,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这些。
他当时情绪太激动,脑袋一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网罩住,做不出任何思考,所有的愤怒和被冒犯的刺激摧毁了他的理智。
所以打翻了季千昂的心意,他不知道季千昂那晚跪在雨里在想什么。
唐郁这家伙,真够混蛋的?好心当做驴肝肺?
破败稀碎的蛋糕尝起来又是什么味?也许索然无味,也许淡如白水。
唐郁难道想吗?或许不。这个和唐亦枫几分相似的伴读,不知不觉早就成了他的精神寄托。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唐郁不会刻意从季千昂身上找唐亦枫的影子。
因为季千昂的主体性太强,唐郁试图把唐亦枫以往的性格脾气、处事态度往季千昂身上套,却无法嵌套。底下的躯体好像有一股劲力,会把上方特异的皮囊抓起来撕得四分五裂。
唐郁还能找什么影子?他的注意力都被皮囊之下活生生的灵魂熏得五迷三道。
他当然不想莫名其妙就不理对方。
在营地发生那样的事,是酒精作祟,是被欲望压倒的下场。
当然有理智的残存,但唐郁并不想承认。他不想承认自己动摇了,更不想承认自己当时也泛起一丝他难以驾驭掌控的情欲。
他不能承认,所以回来之后对季千昂避之不及。
他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那个人,跟他做那种事,甚至身体有了不该有的反应,是因为季千昂本身,还是那个人盯着和唐亦枫几分相似脸的缘故。
唐郁不想再继续这样模棱两可下去。要时间,要空间,要暂时和对方保持距离,才能尽可能捋顺一切。
他盯着手里的帕拉伊巴袖扣,锁眉沉思。
但刚从西贡回来没几天,林觉非让唐郁跟自己去了一趟书房,随便闲聊几句。
林觉非将手机屏幕解锁,递到唐郁面前。
唐郁低头一看,短信页面,内容是一张图片,是他在西贡差点丢失的袖扣。
而上方的一长串号码,让他骤然瞪眼。
唐郁应该不会计算记错,他把季千昂的死面瘫备注改为原始的一长串号码。
袖扣的照片为什么是季千昂发送出来的?可那天在西贡的木屋里,季千昂明明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唐郁找不到袖扣,一个人闷闷不乐买错了饮料,最后反倒被季千昂找上来莫名吼了一通。一枚袖扣而已,有什么好隐瞒欺骗?拍照私传又是什么意思。
唐郁没再过问林觉非太多细节,回到房间,整颗心彻底沉了下来。
季千昂这样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人,真的能全全委身到老宅,仅仅是当唐郁的伴读?
唐郁沉默,反思起季千昂之前对他做的种种行为。
给他系鞋带,带着伤毫不犹豫跳下泳池捞他,到底是最真实的行为映射,还是有利可图,想靠这些行为达成季千昂心中所想的目的?
唐郁想起刚入学没多久,只要他不说,南岛中学大多数学生绝不会知道季千昂是航运世家的落魄子弟。
可季千昂才来学校第一天,所有人都知道,甚至有人围堵起来欺负他。
季千昂为什么要留下来?至少这对他来说是个不错的避风港。
唐郁不知道该给季千昂的这些行为贴上什么所谓的标签分类,是有心还是无意,那时他还无法评判。
但当看到季千昂和陌生人的短信聊天页面时,他大概可以断定,季千昂也许没有他想象的单纯,但至于多坏,他无从佐证。
所以从西贡回来,最开始几天的冷漠是摸不清自己对对方的情感。后来知道隐瞒的短信,所有的猜忌怀疑瞬间涌上心头,把所有无端的悸动全然压了下去。
甚至多出把一个人从头到尾看得透彻的厌烦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