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暴行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5,771 字

陆凛出院那天,外面下着能把城淹了的暴雨。

积水一路漫上了医院门口的台阶,车轮碾过去拍起半人高的浑浊水浪。

陆凛穿着灰蓝色棉质短袖衬衫从电梯里走出来,胳膊上的三角巾已经摘了,小臂上新缝合的伤疤凹凸不平地横在皮肤上,扎眼得很。

最扎眼的是他脖子上的伤,那一圈深红色血痂,在衬衫翻领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陆尧坐在车后排,隔着糊满雨水的车窗看着他。玻璃上的雨水流得像一面流动的镜子,把陆凛走过来的身形扯得长长短短,唯独他脖子上那道痂在陆尧眼里清清楚楚——无论是角度、颜色还是位置,都跟记忆里那致命伤分毫不差。他闭上眼,无名指抽痛如被碎瓷重剥。再睁开眼时,陆凛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哥。”陆凛叫了他一声,声线里还带着伤后的沙哑。陆尧没接话他的目光在陆凛脖颈那块血痂上刮过去,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随即冷冰冰地对司机说:“去别院。”

陆尧要求陆凛在别院住,让明薇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这期间,管束变本加厉。

陆凛房间里的亚麻窗帘被撤走,换成深灰色遮光布,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窗框盖得严丝合缝。屋里总是一片昏沉,空气里散着股闷人的檀香。周管家低着头,说是大少爷特地交代的,对伤口恢复好。

餐桌上的家常菜再没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按着药膳食谱熬出来的花胶鸡、石斛老鸽汤,每天清晨五点厨房就冒起不散的白汽。

陆尧每天都要亲自过目食谱。有次看到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他眉头一皱,直接让人整盘端走,换成了清淡的蒸鲈鱼。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解释,把菜往陆凛面前一推,只扔下两个字:“吃吧。”

陆凛去后院竹林走走,刚迈出几十步,身后就能听见踩碎枯叶的动静。一回头,两个保镖不远不近地缀在三十米外,像两条甩不掉的影子。

他去公司交接车祸前的遗留工作,司机的行驶路线被陆尧定死,哪怕绕开半公里都不行。

甚至连手机信号也出了问题,只要一进别院的范围,信号立刻掉到一格,连网页都刷不出来,出了大门却又完好如初。

陆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根本不是什么照顾,这就是软禁。

他觉得窒息,忍不住找陆尧质问。

主楼书房外,陆凛透过门缝,瞧见陆尧坐在大班台后,手里按着文件,眼神却压根没聚焦。他右手无名指在一下一下地抠着桌角,把红木桌面的漆皮抠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原木,嘴唇无声地开合,脸上是一种快要熬干了的压抑着的恐惧。

陆凛在门外站了片刻,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他靠在走廊墙上,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痂。指尖触到那排粗糙的凸起时,一种奇异的酥麻从伤口传上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沉。

他忽然意识到,陆尧的恐惧是冲着他来的。那种恐惧太大了,大到陆尧不敢让他离开视线,大到要用窗帘、药膳、保镖把他裹成密不透风的茧,大到坐在书房里抠烂桌面也不敢去他面前说一个字。陆尧怕他死,怕到发疯。陆凛闭上眼睛,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发现自己除了害怕外,居然因这种全盘的注视而产生了一种快意。

那天晚上,陆尧在深夜推开了他的房门。陆凛没有锁门的习惯,也许是从前没有人会来,也许是他在潜意识里留着那扇门。

陆尧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开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在陆凛的床边站了很久,久到陆凛几乎以为他要转身离开。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落在陆凛脖子上的血痂上。

那个触感是冰凉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尧的指腹沿着血痂的边缘慢慢划过去,从喉结左侧一直划到锁骨上方。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在黑暗里像一头受伤的兽在压抑着喘息。陆凛闭着眼,没有动。他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他怕陆尧会听见,又怕陆尧听不见。

陆尧的指尖停在他喉结最脆弱的那一点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手,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琴音,是巴赫的BWV639,像海浪在砾石上退去。

陆凛在黑暗里睁开眼,把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这种诡异的平静维持了一个月,直到周明薇在老家突发急性肺炎住进了隔离病房。

消息是晚上九点发来的,医生发来了诊断书照片,催家属去签字。可长途客运因为暴雨全面停班,最近的高铁票也要等到后天。陆凛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把购票页面刷了几百遍,手机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惨白,也衬得脖子上的疤痕分外狰狞。

次日一早,雨势未减。陆凛拿上小包便往外走,打算打车赶去医院。刚踏入院中,身后便传来陆尧阴冷的声音,穿透密密的雨幕:“别去。雨太大,出去危险。”

陆凛脚步未顿,语气带着执拗:“我要去签字。”陆尧上前半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医院我已经打点好了,手续和看护都安排妥了,不用你跑。回来。”

陆凛抬眼望去,漫天暴雨封锁了所有去路。

“明薇没事,留下来吧。”——他心里安慰自己,紧绷的肩线缓缓松懈,终究转身退回屋内。

厚重的房门合上,彻底隔绝屋外雨声。玄关壁灯昏暗,光影把空间割裂成几块。陆凛放下小包,转头便看见陆尧立在红木桌旁,半张脸浸在微光里,指尖捏着一只盛着无色液体的小玻璃瓶。

陆尧没有看他。他拧开盖子,把药水倒进那杯温热的安神茶里。液体融进琥珀色的茶汤,眨眼没了痕迹。陆凛的眼皮猛地一跳:“那是什么?”

陆尧依旧没答,端起白瓷杯转身走向陆凛。杯沿里的茶水在微微晃荡,那只平日里拿惯了权力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杯。

他红着眼睛说:“喝了。”

陆凛本能地往后撤,后背“哐”的一声撞在书架上,震落了几本厚重的书,纸页在脚边狼狈摊开。

“你疯了。”陆凛低吼。

陆尧逼上来,眼底那些极力压抑的疯狂终于彻底溃决。陆凛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手肘发狠地撞向陆尧的肋骨。陆尧闷哼了一声,根本不躲避,像一具感觉不到痛的躯壳,猛地卡住陆凛的下颌骨,将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制在书架上。

“松手——周管家!”陆凛偏头,扯着嗓子朝外喊,声音在空旷的别院里撞了几个来回,没人应。别院的佣人,早被打发干净了。

陆尧的虎口卡在陆凛颈侧的动脉上,指腹贴着那道粗糙的血痂。他喘息着,大拇指和食指发狠地朝中间猛力一压,剧痛逼得陆凛张开了嘴。杯沿带着蛮力磕在下唇上,温热的茶水混着血灌了进去。陆凛死死用舌头去顶,水流呛进气管,逼得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剧烈挣扎,用手抓伤了陆尧的脸。

“咽下去……咽下去!”陆尧的声音碎了,他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着陆凛,另一只手死死扣着陆凛挣扎的手腕。液体顺着陆凛的下巴淌下来,洇湿了领口。在那种濒死的窒息感里,陆凛在一片模糊的泪光中,看到陆尧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溅出来的茶水,还是眼泪。那三道鲜红的抓痕从陆尧的颧骨一直划到嘴角,往外渗着血,配着他空洞又偏执的眼神,像个彻底迷失在梦魇里的疯子。

药效极烈。不过十几秒,麻木感就从四肢百骸泛上来,胳膊腿沉得像灌了铅。陆尧终于松了手,陆凛脱力地顺着书架跪坐在地毯上,抠着喉咙干呕。

陆尧跟着蹲下身,想去擦陆凛嘴角的药水,陆凛发狠地一口咬住他的指节,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陆尧没抽手,任由他咬着,声音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你要是不跑,我用不着这样。”

陆凛气得想笑。什么叫“你不跑,我不用这样”——好像是他逼着陆尧给他下药的,好像是他逼着陆尧把他软禁,好像是他逼着陆尧在他脖子上摩挲着那道旧伤、在医院里失态哭泣。他逼的,全是他的错。他不该出那场车祸,他不该伤在脖子上,他不该让那道伤疤长成陆尧记忆里的形状。但他说不出来,药效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往上涌,把他的意识搅成一团浆糊。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只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按进深海,直面幽暗处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从小到大缩在二房的阴影里,活得不如竹林里一棵像样的竹子。没有人正眼看他,没有人需要他,他的名字在族谱上是二房末尾的一个注脚,连族老开会都懒得提。直到陆尧开始对他好,或者说开始对他做那些陆尧自认为是“好”的事,教他规矩,带他签合同,用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残忍的方式把他从二房的污泥里拽出来。

然后陆尧开始失控。窗帘、药膳、保镖、深夜落在伤疤上的冰凉指尖——每一样都是枷锁,但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是重要的,重要到有人愿意为你发疯。

这个念头在药液浇灌下,疯长成一棵带刺的藤蔓,缠住他的肋骨,勒进他的心脏。他恨陆尧把他拽出来又按进更精致的牢笼,恨他连问一句“你愿不愿意”都省了。可他也恨自己,在这种窒息里,竟尝到了一丝想活下去的甜。

他的手指抠进地毯,指甲被粗糙的羊毛纤维嵌得发白,用力得一小截指甲从中间断裂,鲜血从甲床里涌出来,在米白色的绒毛上拖出几道刺目的、鲜红的痕迹。

疼,是他在这一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醒过来时,意识像一卷被扯断的胶片,中间大段空白。他花了几秒才认出这是陆尧的卧室。黑丝绒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光线挡得干干净净,分不清白天黑夜。

床头一盏夜灯亮着,光晕只够照亮枕头周围一圈。

身上是铺天盖地的酸胀。他试着抬手,手臂内侧几道青紫指印,指腹的形状清晰可辨。再往被子里看,胸膛上、肋骨上、小腹上,到处是重叠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画。他想坐起来,腹肌刚使力,疼得闷哼一声,跌回枕头里。

冷松檀香浓得反常,像打翻了一箱香水,呛得他想咳嗽,又不敢咳,只能把脸埋进枕套,把那口气生生咽下去。

记忆碎得不成样子,药劲还在脑子里乱转,只剩触感、重量,还有脑壳里那点钝钝的疼。

陆尧跨坐在他身上。那双手平日只握笔、按琴键,细长得近乎干净,此刻却扶着他半硬的性器,把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看不清陆尧的脸,视线全是重影,可身体记得清楚——那具身子沉下来时的烫、紧,痉挛着吞到底,然后伏在他胸口喘息,喘到声音都碎了,才重新直起身开始。每一下都到底,水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从没见过陆尧这样。平时斯文清冷的人,现在跨在他腰上,喉结绷出一道弧,汗从锁骨往下淌,反复叫他的名字,字都碎了,带着哭腔,又哑又烫。眼泪掉在他胸口,和汗混在一起,陆尧却没停,一边哭一边把自己往死里坐。冷松檀香味被体温蒸得愈发浓烈,和血腥味绞在一起,灌满整个房间,像海水灌进沉船的舱室

他记得自己的手抓陆尧的后背,指甲抠进肩胛之间的凹陷,陷进肉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温热,黏腻。他没松手。陆尧也没让他松。后来陆尧俯下来,脸埋进他汗湿的颈窝,嘴唇贴着还在跳的颈动脉,用一种从没听过的、碎得近乎认罪的哭腔,反反复复说同一件事:

“别走……”

“别死……”

“要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舍不得死了,是不是?”

陆尧里面湿热得不像话,绞着吸,深得像要把什么东西整个塞进去。药效余波里他已经人事不知,可身体在那团湿热包裹的瞬间还是本能地挺了一下,把释放的东西泄了出去,然后彻底沉进黑暗。

他应该感到恶心,应该愤怒,应该在醒来的第一秒就爬起来,离开别院,去报警,去医院,去任何一个陆尧找不到他的地方。

但他没有。他的心跳平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他侧过头去看,边角写着省医院的名字。

是明薇的诊断书,上面有医生的签名,诊断结论,建议住院观察的字样。最下面一行是一个红笔写的电话号码,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陆尧的字迹:“已安排转院,情况稳定,勿念。”

他想起明薇。她还在省人民医院,不知道他已经被关了整整两天。她打不通他电话的时候,会不会以为他出事了。

他把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

陆尧帮他把明薇转院了,在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陆尧没有忘记这件他本可以完全忽略的事。这意味着什么,补偿?施舍?还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你看,你的事我都在意,你不用操心任何事情,你只需要留在这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陆尧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的粥冒着细细的白气。

那股冷松檀香味先他一步漫进房间,和粥的白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近乎宗教感的肃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毛衣,领口很低,露出锁骨上方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甲划痕。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陆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滑了一点。

“明薇转去省人民医院了。呼吸科主任亲自接的,用的特效抗生素,前晚退烧了。”

陆凛侧头看陆尧的侧脸,他抓的颧骨上那三道抓痕,最深的一道从眼角斜到嘴角,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为什么。”他开口,先咳了一声,牵扯到腹部的伤,疼得他闭了闭眼。

陆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先吃。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陆凛低头看着那碗粥,熬得很烂,上面漂着几粒切得极细的姜丝,显然是厨房花了功夫的。

“你之前也是这样对他的吗?”

这句话耗干了他仅剩的力气,尾音发虚,像从肺底漏出来的。

他没有说“他”是谁,没有说“之前”是哪一次。

但陆尧怔住了。

他知道陆凛在说什么,尽管这是陆尧一个人带着重生记忆独自背负的罪,但陆凛问了,而他听懂了。

“不是。”陆尧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弦在勉强发声,“不是这样的。”

陆凛看着他,发现他的指节在发抖,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被抠破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被抠破,现在结了一层薄薄的、脆弱的新皮,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

陆凛又问:“你有没有也对他说‘别死’。”

陆尧终于抬起头,看向陆凛的眼神变成一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终于看见一点光却发现那光是刀尖折射出来的绝望。

“没有。”他的声音碎了:“我说他不如死了算了,把刀踢到他脚底下。”

他停下来,深呼吸,呼吸在嗓子眼里卡住了,变成一声被掐断的气音。

“他捡起来了。”

陆凛没有再追问。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陆尧很可能曾经杀死过他。

陆尧看着陆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歉,想解释,想说“我只是怕你又死在我面前”,但那些话在他犯下的罪孽面前太轻了。他最终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躬下腰把脸埋在掌心,像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罪人。

“如果这次你还要走,”陆尧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绵长的雨丝,却淬着无法回头的毒,“我就带着你一起去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的雨骤然变大,砸在玻璃上像潮水拍岸。空气里的咸腥气浓了一瞬,那片海默默记下了这个疯子走投无路时的誓言。

陆凛盯着陆尧,脱口而出:“你真是个神经病。”

他意识到,明薇的转院、特效抗生素、最好的病房,每一件都是恩惠,每一件也都是筹码。陆尧为了留住,看着,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哪怕要一起去死。

“这都是他自找的。”陆凛对自己说。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在过去无数场关于陆尧的梦里。

耳边突然响起海浪的轰鸣,随之升腾起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踏实感,像在回应他灵魂深处最不可告人的欲念。

陆凛忽然觉得无比安心,脊背绷紧的肌肉一寸寸松懈下来,心安理得地靠回枕头上。

黑丝绒窗帘外,绵长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蜿蜒着模糊了窗外的夜色,那细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就像那片倒悬在房间里的海,正一点点漫过别院,漫过床沿,替他们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病态的纠缠,彻底埋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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