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成精了
七雷山的人没有在城里耽搁,问清胡府的位置便直接去了城西。几个金丹一起处理一座凶宅,动静自然不会小,傍晚时姜秋已经住进客栈,仍旧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沉雷声。窗外没有云,西边天空却隔一阵便被雷光照亮一次,最后一道尤其响,连客栈桌上的茶水都震出了几圈细细的波纹。
胡府里的情况也很快随着进去帮忙的人传了出来。宅中积着很重的阴气,几处偏院还有死后未散的残魂,更奇怪的是,七雷山的人在墙角、门楣、梁下甚至几处地砖底下翻出了不少旧镇符。那些符并不属于七雷山,画法也杂,有些纸面已经发黑发脆,朱砂褪得只剩浅浅一层,从痕迹来看,绝不是这三个月才放进去的。
胡家还活着的时候,从未对外提过这些东西,城里也没人听说过他们家请人镇过宅。
这消息一传开,原本就说不清的胡府又多了一层疑云。有人猜胡家祖上早就招过不干净的东西,也有人说那些符未必是胡家自己放的,酒楼和客栈里说什么的都有,却没人能真正讲出个来历。毕竟胡家如今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就算真有人知道几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也未必还找得到。
七雷山几名弟子没有因为这些旧事停手。他们本就是为驱邪而来,先以雷法清掉宅中的阴煞,再散去能找到的残魂,最后把已经失效的旧符取出,在几处气息最重的位置重新布下镇阵。雷法对这类阴邪之物天生克制,最后一道雷光落下时,盘踞在胡府附近三个月的阴冷气息终于散了大半,连一直不敢靠近的附近百姓都能明显感觉到,那种一到傍晚便让人后颈发凉的感觉消失了。
胡府也终于安静下来。
当晚没有门响,没有梁木挪动,也没有持续三个月的砖石摩擦声。七雷山的人在宅中重新检查过一遍,能找到的阴气、残魂和旧镇符都已经处理妥当,几处最容易积聚阴煞的地方也没有再出现异常。第二日清晨,几名弟子撤去外围阵法,从胡府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昨夜雷法留下的焦味。
临走以前,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清晨的胡府安静得很,门窗紧闭,院墙一角还留着被雷劈过的焦黑痕迹,屋檐下新贴的符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他看了片刻,便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的人。
城里等了一早上的百姓很快得到了消息,折腾了三个月的胡府总算消停了。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过几日确定真的没有动静,就把搬走的东西重新运回来。客栈老板给姜秋送早饭时也提了一嘴,说七雷山不愧是专门克邪祟的宗门,几个金丹进去一趟,昨晚胡府附近连一点怪声都没有。
姜秋听完也觉得挺好,不过已经决定好的绕路没打算改。他吃完早饭便和殷长寂从东边出城,宁愿多走半日,也没有往胡府所在的西南方向靠。昨夜下过雨,荒路上还有些泥泞,他走得不快,中途又被殷长寂偷袭了几次,好在这些日子的训练总算没白挨打,前两下竟都躲了过去,直到第三次才被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树枝抽中小腿。
“你能不能挑个正常时间练?”姜秋低头揉了揉腿,“我踩着泥呢,真摔下去这一身衣服还得我自己洗。”
殷长寂随手把树枝扔了,“真有人要杀你,还得先替你挑块干净地方?”
姜秋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决定不讲道理,趁他转身的时候一脚踹过去。结果腿刚抬起来,手腕上的红绳便被轻轻一扯,他脚底一滑,差点当场在泥里劈个叉,只能扶着旁边的树站稳。
殷长寂还在旁边看。
“再看收费,五百。”
殷长寂扫了他一眼,“摔得不值。”
姜秋站直以后扯了一把红绳,决定今晚烧鸡只给他半只。
两人一路往东南绕,到了下午,已经离那座城很远。这里人烟渐少,官道也慢慢变成了踩出来的土路,两侧大片荒地刚被昨夜的雨水浇透,鞋踩下去总要带起一点湿泥。姜秋中途拿地图确认过两次,他们绕的这一段虽然远些,却能在第二日重新接回原本南下的路,今晚只要找个稍微干燥的地方落脚便行。
太阳落到山后时,前方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
姜秋白日里已经走过这一带,沿途除了几片稀疏树林和荒废多年的田埂,连间能遮雨的破屋都没有。他本来还想着今晚只能露宿,便趁天没完全黑,四处找了一圈,最后挑中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那里背后有几棵树,地面也比别处干些,烧火睡觉都合适。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蹲下摸了摸土,又嫌旁边一小块地方积着水,索性往前挪了几步。
再抬头时,姜秋整个人停住了。
前方原本空荡荡的荒地上,多了一座府邸。
不是远处模模糊糊的一片屋影,也不是隔着山林露出来村落,就是一整座宅子。
高墙,门楼,层层叠叠的屋檐,连院墙后那座两层高的小楼都看得清清楚楚。它立在大片被雨浇过的荒草之间,周围没有村庄,没有道路,也没有任何与之相连的房屋,仿佛有人趁姜秋刚才低头看地的工夫,直接把一整座府邸放到了荒野中央。
姜秋盯着前面看了很久,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害怕,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出了毛病。
他刚才明明看过那里,是荒地,什么都没有。
“老登。”
殷长寂就在他身后,自然也看见了。
姜秋没有回头,仍旧盯着那座凭空出现的宅子,“你告诉我,刚才那里有房子吗?”
“没有。”
这回答让姜秋心里最后一点“可能是自己没注意”的侥幸也没了。他缓缓站直身体,远处那座宅院却安静得出奇,没有灯,也没有人影,门窗全都闭着,暮色从屋檐上一点点压下来,怎么看都像一座荒废多年的老宅。
然后风里传来了一声极低的摩擦。
昨日酒楼里那些人说过,胡府每到半夜便会传出这种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挪梁木、拖砖石,一响就是大半夜。姜秋当时听完便算了,谁能想到隔了一天,自己居然会在几十里外的荒地上亲耳听见。
他没动,殷长寂也没动。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长,沉闷地从暮色深处传来。紧接着,宅院最侧面的一截墙像是矮了一点,另一边原本只有荒草的地方,却慢慢多出了一角灰白墙面。
姜秋看了半晌,终于觉得事情开始朝一个非常离谱的方向发展。
“这玩意……”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恰好吹散了远处的薄雾,府门上方那块匾露了出来。
胡府。
姜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昨日他在酒楼里还特意问过胡府的位置,今早出城以后更是宁可多绕半日,也没往西南那条路靠,结果那套本该老老实实留在城西、还刚被七雷山收拾过一遍的凶宅,此刻却隔着荒野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最要命的是,这里刚才真的什么都没有。
姜秋把地图折起来,第一次觉得这东西已经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了。
“这城里一共几个胡府?别跟我说这是胡府的城东分府。”
殷长寂没急着回答,只顺着胡府出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扫过他们白日走来的路,目光最后落在宅院几处明显被雷火劈黑的墙面上。
“不是。”
姜秋转头看他,“什么不是?”
“就是昨遭雷劈的那个。”
姜秋皱眉,又回头看了眼胡府。那座宅院并没有正对着他们,门楼甚至微微偏向另一边,砖木摩擦声再次响起时,变化的也是更靠侧面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你这意思是,这房子自己长腿跑了?”
“昨日才挨了一顿雷。”殷长寂语气平淡,“还留在那里等下一拨人?”
姜秋沉默了两息,脑子里终于把这件事捋顺了。他怕撞上胡府,所以绕路。胡府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也离开原来的地方跑路,然后两边正好在这片荒地迎面撞上。
姜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运气已经不能简单用好坏来形容了。他专门多走了半日,绕得脚底都快起泡,最后成功把自己绕到了一个本来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凶宅脸上。
“行。”他弯腰把刚放下的包袱重新拎起来,“谁也别碍谁的事,它跑它的,我们走我们的。”
姜秋一点都没有因为亲眼看见房子跑路就留下研究的打算。七雷山几个金丹都进去劈了一晚上,这宅子居然还能自己换地方,怎么看都不像值得凑热闹的东西。他拽了一下红绳,准备直接换个方向,今晚哪怕多走两个时辰也认了。
可他刚迈出去两步,身后的砖木摩擦声忽然停了,停得毫无征兆。刚才还不断传来动静的荒野突然安静,连那些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夜风压过荒草,发出一片细碎的沙响。
姜秋没有立刻回头,过了两息,才慢慢转过身。
胡府还在那里,只是原本微微偏向另一侧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对着他们。
姜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门没动,宅子也没动。一人一宅隔着大片荒野,莫名其妙地僵持了几息。
然后,胡府的大门开了,两扇厚重的木门一点点向两侧分开,门轴发出沉闷悠长的摩擦声。门后没有灯火,甚至看不清前院和回廊,只有一片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黑,从门内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姜秋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血盆大口。
不对,血盆大门。
紧接着,整座胡府动了,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同。原本朝另一侧延伸的墙面骤然停住,靠近姜秋这边的荒土却接连隆起,湿泥从中间裂开,一截墙基猛地顶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截、第三截。屋檐与门楼在夜色中迅速改变位置,那两扇敞开的大门却始终正对着他们,随着整座宅院不断向前重新拼合,竟真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直奔他们而来。
“啊??!!不是!”他拎着包袱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它刚才不是还在跑路吗?!”
殷长寂站在旁边,看着那座突然调转方向的胡府,竟然还有心情笑,“现在奔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