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们也来了三日了,怎么还不进去拜?”
铜环男人说这句话时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两个站在门口太久的熟人。若不是姜秋亲耳听过他第一日在饭桌上怎么笑青灯寺、怎么跟着折扇男人起哄,他甚至会怀疑这人原本就是个虔诚信佛的。
姜秋没急着进去,只站在殿门外又看了那三个人一阵。刀疤眉依旧跪在最前面,额头刚从蒲团上抬起来,脸还是那张脸,眉骨上的疤也没变,除了眼底比前几日青了些,乍一看并没有哪里不正常。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第一天不是还说,一尊泥像有什么好怕的?”
刀疤眉听完愣了一下,倒没生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不是不懂么,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这几日在这里待下来,心里静了不少,再想想以前说那些话,确实有些狂妄。”
姜秋看着他:“三天就想通这么多?”
“也没什么想不想通的。”刀疤眉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佛像,声音比第一日低了许多,“只是忽然觉得,以前总想着修为、灵石,走到哪里都想压别人一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年,最后求的不还是个心里安稳。”
这话单听还真挑不出毛病。
姜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视线又转向后面的折扇男人:“那你那一百块上品灵石呢?佛祖还没给你,你就不要了?”
折扇男人像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说过这回事,低头笑了笑:“本来就是句玩笑话,现在想想,灵石再多也不过如此。”
“你第一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总会变。”
他说得太自然,姜秋反倒更不舒服了些。
这三个人都认得他们,也都记得自己以前说过什么,甚至刀疤眉还能跟旁边一个老人聊两句山路难走,铜环男人看见有人起身不稳,还主动过去扶了一把,怎么看都不像失了神智,更不像被什么东西操纵了。
只是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像。
铜环男人见姜秋一直站着,又笑道:“既然都来了,进去坐坐也行,不拜也没人怪你。左右不过一会儿工夫,何必总在门口绕。”
姜秋听见这话,眉心不自觉动了一下。第一日收碗的老太太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是,甚至连分圣饮的人都劝过他们,既然来了就多待几日,反正山里景色好,也不耽误什么。
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很正常,可听得多了,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他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殷长寂从头到尾都没插嘴,只站在廊下慢悠悠看着殿里那几个人,等姜秋看过来以后才淡淡道:“不是还要找东西?”
姜秋立刻顺着这句话往外走:“差点把正事忘了。”
铜环男人也没拦他们,只在后面笑着说了一句:“不急,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姜秋脚步顿了半下,却没有回头。
两人出了正殿那片院子,他才压低声音道:“你觉不觉得他们三个越来越像寺里那些人了?”
“看出来了。”
“我还以为又是我多想。”
殷长寂没有接着说,只朝后山方向走。青灯寺里的确有东西不对,可到目前为止,他仍找不到真正的源头。那些妇人会抱怨饭难做,老人会嫌腿脚酸,孩子偷糕会被大人追着骂,夜里上山搬石头的人也确实是在修那间快塌的偏殿。
所有事都能解释,所有人也都像正常人。偏偏这座寺越正常,他反而越觉得那层正常下面还盖着别的东西。
两人照旧去了后山,紫晶依旧没找到。姜秋翻了一上午山,最后从一处石缝里抠出来一块颜色发紫的矿石,拿在太阳底下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把这块带回去,结果殷长寂只看了一眼就告诉他那是普通石头。
姜秋不死心:“普通石头能长这么紫?”
“能。”
“万一你看错了呢?”
殷长寂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挖错十三块了?”
姜秋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头,沉默片刻,还是塞进了包袱:“第十四块没准就是真的。”
殷长寂懒得再劝。
两人折腾到中午,肚子一饿,姜秋非常自然地带头往寺里走。他这几日已经把青灯寺的饭点摸得比山路还清楚,甚至知道今日掌勺的还是前两天那个大婶。
刚到后院,大婶远远看见他便笑了:“今天怎么才来?锅里还给你留着呢。”
姜秋一听有人留饭,脚步都快了些:“今天吃什么?”
“豆腐烧菌子,昨儿不是说你爱吃菌么。”
“还真记着?”
“你天天来,我还能不记得?”
大婶说着已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豆腐和菌子堆得比饭还高。姜秋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她:“这是不是有点多?”
“年轻人走山路费力,多吃些。”
姜秋瞬间不客气了:“那再给他也盛一碗。”
大婶笑着应了,给殷长寂那碗同样盛得冒尖。两人刚坐下,旁边另一个妇人又端来一盘刚蒸好的斋糕,说今日做多了,让他们尝尝。
姜秋吃了两口,顿时觉得这几天住山脚也没什么不好。客栈没住上,房子老祖给盖了,寺里一日两顿还不要钱,后厨这些人甚至比他自己还怕他吃不饱。
他吃完第一碗,刚准备起身去添饭,掌勺大婶已经看见了,隔着半个院子朝他招手:“碗拿来。”
姜秋端过去以后,大婶二话不说又盛了一满碗。
“婶子,你们这儿一直管这么饱?”
“吃多少都管,佛门地方还能饿着人不成。”
姜秋端着第二碗回来,脸上都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动:“我第一次在外面吃饭碰上比我还怕我吃不饱的人。”
殷长寂看着他碗里高高堆起的饭:“你也没辜负她。”
姜秋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吃。
第二碗见底以后,他原本已经有七分饱,结果大婶从锅边捞出两块入了味的豆腐,特意端来问他还要不要。
姜秋看了眼豆腐,又看了眼自己空碗,最终把碗递了过去:“那就再来一点。”
大婶笑得更开了:“这才对,多吃点。”
旁边正在择菜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你们都来了好几日了,别急着走,后山那么大,东西哪是三两日就能找到的。”
姜秋正吃得开心,随口回道:“找不到肯定还得待。”
老太太闻言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那点笑意半天都没散。
殷长寂坐在对面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饭后照例有青心花,周婶如今已经懒得问姜秋要不要,见他过来便直接从竹筐里挑出一把最好的塞过去:“今日这批开得好,拿着。”
姜秋低头数了数:“怎么比昨天还多?”
“你不是喜欢么。”
“喜欢是喜欢,就是拿这么多走山路碍事。”
“那就插屋里,晚上闻着也香。”
姜秋一听有道理,直接抱走了。
下午分圣饮时又比前几日更热闹,负责倒水的妇人似乎早就记住他爱喝甜的,姜秋刚走过去,对方便先给他倒了一杯:“今日放的是山蜜,你昨日不是嫌枣味不够好么。”
姜秋尝了一口,立刻点头:“这个行。”
“喜欢就再来一杯。”
姜秋一愣:“还能续?”
“怎么不能,今日煮得多。”
姜秋当场把第一杯喝完,又接了第二杯。
喝完以后,那妇人竟然还问:“还要吗?”
姜秋这次真有点不好意思了:“你们这水今天不要钱也不能这么灌吧?”
妇人被他逗笑:“本来就不要钱,喜欢就喝。”
姜秋想了想,觉得既然都这么说了,再推辞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于是又拿了第三杯。
姜秋把第三杯喝完,顺手又替殷长寂拿了一杯:“别光说我,你也喝。”
殷长寂接过去以后照样喝了,那点藏在甜水里的东西顺着喉咙往下,试图一点点往神识里钻,弱得几乎像一阵风从衣角擦过去。若换成普通修士,日积月累下来总会留下些痕迹,可落在他这里,连让他真正分神都做不到。
殷长寂甚至没有刻意拦,他只是想看看这东西到底准备做什么。结果等到杯底空了,也不过如此。
他放下杯子时,正好看见不远处两个妇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一个是负责盛饭的大婶,另一个就是刚才给姜秋倒水的妇人,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移开。
白天进山找紫晶,找累了便回寺里吃饭,青心花照拿,圣饮照喝,斋糕和水果来者不拒。寺里的人也一天比一天热情,热情到姜秋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认了一群远房亲戚。
第五日,大婶见他吃完饭,直接把剩下的糕给他包了两块,说晚上饿了垫垫。
第六日,周婶提前给他留了花。
到了第六日晚,分圣饮的妇人甚至远远便朝他招手:“今日来得晚,再不来我都要给你留起来了。”
姜秋接过杯子时忍不住笑:“你们怎么比我自己还惦记我吃没吃、喝没喝?”
妇人也笑:“来了就是客,总不能招待不好。”
只有殷长寂渐渐发现,寺里那些人看他们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初只是偶尔一眼,后来变成两个人低声说话时会同时朝这边看。有人见姜秋把圣饮喝完,会悄悄盯着他的脸;有人发现殷长寂照常离寺,也会在后面站很久。
神情里没有恶意,甚至还带着笑,可那种笑里已经多了点迟疑。像是某件本来十拿九稳的事,偏偏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出了岔子。
姜秋依旧一无所觉,他第六日晚回到木棚以后还认真跟殷长寂讨论,若是再找三天也没找到紫晶,要不要换个方向把整座山从另一头绕一遍。
殷长寂看了他半晌:“你就没觉得自己最近哪里不对?”
姜秋正在啃寺里带回来的糕,听完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哪里不对?”
“没觉得特别想留在这里?”
姜秋嚼了两下:“找不到紫晶当然得留。”
“不是为了紫晶。”
“那还能为什么?”
“比如觉得这里很好,不想走。”
姜秋认真想了一阵:“饭是挺好,水也免费,花还白送,住的地方又是你盖的,除了天天吃素以外没什么毛病。”
殷长寂看着他,姜秋又补了一句:“但再待下去我真要馋死了,明天要是还找不到,我晚上必须想办法弄只鸡。”
殷长寂收回视线,得,这吃货脑子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