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帮你梳梳,先不要动哦。”
他小心地将长发拢起,在脑后绾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用发簪固定。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哈哈哈,哥哥我感觉好痒哟。”崔滢缩了缩脖子,还是乖乖站着不动。
“嗯,已经梳好了。”广介退后一步端详,“去玩吧。”
“谢谢介哥!我记住了,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崔滢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向沙发,挤到晴星身边,“让我玩一会儿嘛~”
广介看着沙发上挤在一起的两个小脑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走回餐桌旁,抓起盘子里最后一片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煎蛋和生菜,边缘烤得微焦。
『唉,又是三明治呀,好想吃咖喱饭啊。』
他咬了一口,目光扫过餐桌两侧的父母——父亲依然专注看报,母亲已回到水槽前继续洗碗。
广介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把抱怨咽了回去。视线飘向挂在墙上的蓝光电视。
电视屏幕正播放着一档近期很火的星座运势节目。
一位占卜师坐在铺着深红色绒布的圆桌后,一头茂密的红发在摄影棚灯光下几乎在燃烧,头戴宽檐礼帽,帽檐斜斜压下遮住小半张脸。身上是标准的女巫装扮——黑色长袍,领口缀着银色星辰图案。
“好了大家,刚刚的幸运占卜结果已经出来了,”占卜师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略显夸张的轻快,“到底究竟是吉还是祸呢?”
她手中把玩着一沓烫金边的卡牌,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牌面缓缓划过。
“现在,答案揭晓!”
镜头推进。卡牌正面是一幅复杂的图案:断裂的桥梁,倾覆的船只,空中坠落的星辰。正中央,一个血红色的单词——
“大祸”
占卜师脸上的职业微笑凝固了一瞬。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明显睁大了,手指在卡牌边缘无意识收紧。
“哦,居然是大祸。”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慢了一拍,“阿勒,大祸?”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镜头,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但眼神深处那丝困惑没有完全掩去。
“额…各位观众我先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哦~”她将卡牌一张张摊开在红绒布桌上,“上面写的是——喜欢听音乐,不善言笑并富有正义感,且是7月生日的人,在直到今日正午的12点前会很倒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呃,这对于今天来说还真是个不好的预言呢…”占卜师试图活跃气氛,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红发,“但是电视机前被说中的您还请先不要灰心,占卜卡还另外特别提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今天的您或许会与一个能改变你人生的人相遇。能够交会命运线的物品——是个毛茸茸的东西。”
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但略显刻意的笑容:“感觉这一条还有些富有浪漫感呢,哈哈。”
屏幕前的广介咬三明治的动作停住了。
“额,刚刚那算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简直就像是在说……』
“嗯?”水流声停了。母亲含鹃心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奇怪,刚刚电视里那些占卜的话,怎么感觉儿子你那么的符合呀?”
她走到餐桌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轻轻搭在广介肩上:“你好像就是7月29的生日吧。而且说起来广介你平时好像确实很少笑。”她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今天要多注意安全哦,听到了吗?”
广介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迅速扯出一个太大、太刻意的笑容:“哈哈,哈哈哈,老妈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瞎操心。我可是从来也不相信这套东西的。可别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那都是节目效果罢了。”
他目光游移,不敢与母亲对视。伸手去够桌上的牛奶杯时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他端起杯子——那是晴星专用的蓝色儿童杯——仰头一饮而尽。
“啊!”晴星的惊呼从沙发那边传来,“老哥,那一杯是我的牛奶,我好不容易才等它晾凉的!”
广介放下空杯子,清了清嗓子:“啰,啰嗦,谁让我口渴了,你就再重新晾一杯吧。”
“诶,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晴星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餐桌边,双手叉腰仰头瞪着哥哥,“我说哥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因为电视里说的那些话。”
“啊,怎么可能!”广介声音陡然拔高,站起身,白发随着动作扬起,“你哥我可是什么人!像这种所谓的占卜都是割韭菜,过几天就该推销什么乱七八糟的避祸符了。都是骗钱的,懂吗?”
“就是就是。”父亲故天奉终于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和儿子可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军人只相信左手的枪与右手的剑。与其祈求缥缈的保佑,还不如平时多训练,多流汗。”
“嗯嗯,还是老爸你说的对!”广介用力点头。
父亲笑了笑,重新展开报纸。但在翻页的瞬间,广介眼角的余光瞥见——报纸某一版面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第五势胎法案正式通过,家庭补助金大幅上调》
父亲的手指在那行标题上轻轻划过。然后,他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将报纸递向厨房方向:“亲爱的,先放下吧,你快看这个。”
母亲正在擦拭灶台,转过身,手上的抹布还在滴水:“干嘛呀,我在洗碗呢?”
“先放下,先放下。”父亲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手指点在那行标题上,“最近议会关于第五势胎的法律已经明确要通过了,咱们家庭补助的份额也能提高了不少。这都是多亏了那位神秘的奈卡格勒议员呢。不过明明他做了这么多好事,却从来没有露过面,真是奇怪。”
母亲凑过去看报纸,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然后抬起头,与丈夫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喜悦,有疲惫,还有些更深的东西,一闪而逝。
“嘿嘿嘿,不说那个了!”父亲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妻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依然清晰可闻:“亲爱的,看来晚上我们两个也要加把劲继续努力了呢,在、床、上。”
“真是的!”母亲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用力捶了丈夫肩膀一下,“大清早上的你在胡说些什么呐!”她瞥了一眼沙发方向,瞪了丈夫一眼,“我们的三个孩子还在这里呢,一点也不正经。”
她转身走回水槽前,肩膀微微耸动:“大坏蛋一个,哼不理你了~”
“哈哈哈,看呐我被你们的妈妈给教训了。”父亲笑着走回餐桌旁,眼睛里有促狭的光,“我说你们三个,接下来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呀?”
晴星立刻从游戏里抬起头:“弟弟!”
“不行,必须是妹妹!”崔滢也转过头,小脸涨红,“我要和她玩过家家!谁让晴你从来也不陪我玩。”
“我要弟弟!”
“我要妹妹!”
广介赶紧站起来,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小脑袋:“停停停,你们可饶了我吧。光这两个小家伙都够我忙活的了,还要再加一个呀?”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7,分针爬过了20。
“嗯?不妙,一会没看就已经这个时间了。”广介脸色变了,三两口吞掉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抓起椅背上的肩包挎在肩上,又从桌上抓起无线耳机塞进耳朵。
“老爸老妈我已经吃完了,你们就慢慢吃吧。”他一边说一边往玄关走,但在经过沙发时停下来,弯腰分别揉了揉晴星和崔滢的头发,“你们两个在家不许给妈妈添乱知道了吗?不然回来游戏机我可就没收了哦。”
“放心吧!”晴星头也不抬。
“我知道了介哥,有我看着晴你就放心吧。”崔滢抬起头,小脸上写满郑重。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对了,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可能会局部降雨,儿子你带把伞走吧。就在玄关的伞桶里。”
“不用了。那几把伞已经太旧了,若真下雨我再去超市买一把吧。”
“还有,”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到学校里可别忘了替我向唐挽歌她问好。记得有礼貌些,她平日里可是照顾你不少呢。”
广介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呃,好好好~”
“一路小心~”母亲的声音。
“千万不要太晚回家喔。”父亲的声音。
“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广介已拉开大门。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草香。“砰。”木门合拢,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嘈杂中。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沙发上传来游戏机按键的“噼啪”声。餐桌边,故天奉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手指在“第五势胎法案”那行标题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没有情绪。
含鹃心关掉水龙头,解下围裙,动作缓慢而仔细,折叠整齐挂在墙上挂钩上。她用干毛巾擦手,从指尖到手背再到手腕,每一寸皮肤都仔细擦拭。那动作里有一种仪式感。
她走到餐桌旁,在丈夫对面坐下。晨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在桌子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中飞舞。
“已经走了呢。”故天奉开口。声音依然沉稳,但某种东西改变了——不再有刚才与儿子对话时的温度,不再有调侃妻子时的轻快。那是一种平静的、事务性的语气。
“又是平常的一天。”含鹃心接话。她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又取出小刀。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光。
她开始削苹果。果皮呈螺旋状垂下,连续不断,厚薄均匀。手指稳定得可怕。
“是呢,天奉君。”她说,视线落在苹果上,“我们的任务也快完成了,再坚持下吧。”
“很快,很快了……”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这是最后的一年。只要能完成这个任务,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苹果削好了。果皮完整地垂在桌上,像一条蜷缩的蛇。她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动作精准得像手术。
“在不重蹈唐博士夫妻覆辙的情况下,”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永远的离开这颗堕落之星。”
“你说的没错。”故天奉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不过前提是能安然无恙的进行下去呢。”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一棵樱花树正在盛开,淡粉色的花瓣在晨风中飘落。“依我看,广介他也已经起了戒心。”
含鹃心切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刀刃悬在半空,反射着冷光。然后,她继续切:“嗯。”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母亲该有的担忧或温情。那是一个确认,一个记录,一个事实陈述。
此刻从这两人一言一语当中,完全感受不到丝毫个人情感可言——难以想象,这是共同孕育了四个孩子的夫妻。
沙发上,游戏机的音乐还在响。但晴星的手指已经停下了。他按了暂停键,崔滢从他手里拿过掌机,关掉电源。黑色屏幕映出她平静无波的小脸。
两个孩子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玻璃门前,并肩站着望向窗外。樱花还在飘落,在晨光中旋转,像一场慢放的雪。
“我好闲呀。”崔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软,但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雀跃或撒娇。她抬起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要是哥哥他死了的话,我们就会自由吗?”
晴星也抬起头,侧过头看向姐姐。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和广介有三分相似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
“关于这一点,”他说,声音同样平淡,“我也一样好奇。”
他们就这样站着,望着窗外飘落的樱花。阳光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耀眼的金黄,铺满整个院子,也透过玻璃门洒在两个孩子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
现在看起来,这个完美的家庭——餐桌旁沉默对坐的父母,玻璃门前静静站立的孩子,桌上切好的苹果,杯中冷却的咖啡,沙发上关掉的游戏机——一切都还在那里,一切都还在运转。但有什么东西,从广介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或者,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所有的一切,就好似专门给故广介他演的一出戏。道具齐全,演员到位,台词精准,感情逼真。观众离场,幕布拉上,演员卸妆,道具归位。
等待下一场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