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眼】撑不过天亮

来自 浅水湾没有冬天·骨德咪·2,124 字

  第70章 撑不过天亮



  唐郁把额头低下去,抵在丁屿的肩膀上,“你闭嘴!从我第一天认识你,你话就这么多。”



  “我会带你走的。丁屿,别跟我说这种屁话!”



  丁屿的手还握在唐郁的腕骨上,自顾自的说着,“你还欠我一趟……维克黑沙滩。”



  “欠着吧,算你欠我的。”



  “别赖账……”



  唐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快艇的引擎声又近了一些,吕牧尘拔高音量,像在下达最后通牒,“唐郁。”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回来,他就不用死。”



  唐郁知道他在撒谎,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撒谎,但这一瞬间唐郁还是愣了一拍。



  丁屿立刻打断唐郁的回话,竭尽全力的嘶吼,“你走——你走啊,别让我白挨这一枪!”



  “唐郁,你一个人走,我留在船上。”



  唐郁陡然瞪眼,“他们会杀了你!”



  “他们现在也会杀了我,这是早晚的事。”借着夜光,丁屿的面上淌着泪痕,嘴角沾着的血顺着下巴一路向下。



  “记住,你一定要记住。你欠我一趟维克黑沙滩。”他声音嘶哑,艰难的喘息,还是咬紧牙关把最后的话语吐露,“活着出去,出去替我看,你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做,好吗?唐郁。”



  唐郁依然泪眼朦胧,缩肩啜泣,“不,不,我们说好的是一起去!”



  丁屿打断他,“别说了,没时间了,你走!你走!”



  快艇的方向又传来扳机扣响的声音,丁屿吊着最后一口气,猛的从唐郁怀里坐起来,整个伸展着整个躯体把唐郁紧紧护在身后。



  血肉之躯始终难以抵御刀枪炮弹。



  猛烈的子弹再次刺破他脆弱的胸膛,牵动着他全身的感官。



  这是他最后能为唐郁做的事,就算是死,真正的死也死而无憾。



  丁屿猛地推了唐郁一把,吊着最后一口气朝他对了个口型,“活着,活着……”



  丁屿的手忽然松开,失重般耷拉下去,砸进舱底的积水里,晕开一片暗红。



  唐郁整个人被丁屿推着往后仰,完全抓不住任何东西着力。



  他眼睁睁看着丁屿离他越来越远,丁屿的浑身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温热的血浆一而再再而三的顺着他的嘴角迸出,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来,还带着笑。



  唐郁以前最爱看丁屿吊儿郎当,说话时笑起来的括号脸,现在那养眼的,特别的括弧已经被鲜血染红。



  他无法在黑暗中找寻那两个括号浅浅的弧度,就像此情此景,他没有任何办法扭转局面。



  “丁屿,丁屿!!!”



  在丁屿倒进被水淹没的船底之前,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朝唐郁一挥,作为他们最后的告别。



  他们的相识没有多正式,甚至说有些滑稽,第一次见唐郁时,他冒冒失失就冲到别人面前问东问西,一个招呼都来不及打。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航行,他和这位陌生人的羁绊越来越深。



  现在他要走,他这个样子走的真的不算体面,身上穿着个T恤破破败败,又被子弹穿了洞,浸满了肮脏的鲜血。



  他觉得自己肯定丑极了,实在算不上什么体面。



  最后一滴眼泪顺着现在眼底的鲜血滑落,一个招手,作为体面告别的弥补。



  唐郁,别怪我。



  下次见,我一定礼礼貌貌和你招呼。到时候,你还能认出我吗?



  认不出也没关系,我提提维克黑沙滩,或者一杯没来得及调的酒。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



  算了。



  不说了,你又嫌我话多。



  晚安,唐郁。



  这趟南海之星号的旅程,真够糟糕的,你回去,记得给他们打个醒儿。



  唐郁声音嘶哑到极致,一个劲儿的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翻身,他整个人坠入船边的海水里,发出扑腾一声。



  他的耳道,鼻腔,口腔猛地被海水灌透,他任由自己下成一段,让水流把它和小船之间拉开距离。



  水面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呵斥,枪响一声。



  子弹穿过水面擦着唐郁的肩膀过去,激起一道灼热的刺痛,他咬着牙往更深处潜,但肩上的伤泡在咸水里疼的他眼前发白。



  他没停,潜进更深处。



  他鼓足了劲,往同一个方向滑动,海水的光线越来越暗,快艇的探照灯被他甩在身后。



  憋不住了,他必须换气,浮到水面上,快艇的引擎声又轰鸣而至,他探出头颅,猛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发子弹贴着他的耳廓掠过。



  他的左耳垂被子弹擦过,彻底和整个耳朵分离,血肉飞溅。



  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消化这份疼痛,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往更远处游,全身已经被冰冷的海水泡的发白,每一次滑动身上刺破的伤口都在发疼。



  水面上传来吕牧尘的声音,“算了,他这种游法,撑不过天亮的。”



  更何况还挨了枪伤,怎么游都是死路一条。



  他躲进海藻丛里紧紧蜷缩着,四肢颤抖不断。



  他的心跳声在颅腔内震荡一片,接连不断的回响,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在重复丁屿最后对他说的话。



  活着,活着,活着。



  他不能闭眼,他不能觉得疼痛就撒手不管,他的命是丁屿挨了两枪换来的,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是死是活。



  丁屿不会同意的,丁屿说要替他看维克黑沙滩。



  尽管他已经快憋不住气了,尽管他整个眼球都被海水充斥着发肿,里面布满了数不尽的红血丝。



  尽管他四肢僵硬无比,伤口被海水泡的发白刺痛,他也不能闭眼睛。



  唐郁不知道自己在水里藏了多久,等到快艇的引擎声彻底从耳边消失,周围又只剩海水和风无边无际的吹刮,他才敢极其缓慢的从海藻丛里浮出来。



  脑袋刚露出水面就猛地咳嗽,颜色的海水从喉管里呛出来。



  他趴在海面上传了好一会,整个身躯已经被海水冻得近乎麻木。



  他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潜在海里是怎么撑下来的。



  海面上一片平静,黑云压海,悲鸟戾嚎。



  小船不见了,丁屿也不见了。



  他不知道丁屿是被吕牧尘拖回了岛上,还是被留在了船底随波逐流。而且丁屿胸口中了一枪,他不知道吕牧尘还能撑多久。



  他算是活下来了,但他把丁屿留在了那艘破船上。



  他会永远记得。



  在浅水湾,他记得唐亦枫出车祸死在自己面前。



  在这片海上,他记得丁屿身上淌的血液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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