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会死吗?

来自 命不久矣·料见青山·3,997 字

雨停了。

  续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线,冷飕飕的。

  他在沙发上躺了几秒,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呼吸比昨晚顺畅不少,胸腔里那种钝痛轻了些,但左腿翻身时还是扯着疼。

  他坐起来,开始打量这间屋子。目光先扫过沙发、书桌、台灯、半拉的窗帘,然后落到客厅角落那个书架上。顶层那排书的缝隙中间,有个很小的红色光点。

  是个小型摄像头。

  续言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客厅模糊的倒影。那个红点的位置刚好正对着沙发和书桌。

  续言确认了一下天气,然后自然地站起来往厨房走,全程没再给那个角落任何多余的眼神。

  热锅、倒油。他用右手打蛋,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掌心里那片擦伤结了痂,但握紧东西就会绷开。他把锅铲换到右手,用不太习惯的角度翻了两下。

  煎蛋的香气漫出厨房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续言没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从卧室出来,经过走廊,在客厅中央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厨房方向,在厨房门口停住了,没再靠近。

  他把蛋铲进盘子里,转身,和靠在厨房门口那个人正面对上。

  黎疏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三颗,额发翘着,没戴眼镜,一副刚睡醒的慵懒样子。但他靠在门框上的姿态,加上右手食指上挂的那把银色小钥匙,让整个人带上了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先看了看续言,又越过他肩膀扫了眼厨房操作台,然后眯了下眼,像在适应光线。

  续言先开口了:“我拿了冰箱里的东西。鸡蛋两个,面包两片,火腿肠用了半根。”

  “你起这么早,”黎疏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就是为了做饭?”

  续言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放好,站在桌边,语气挺自然的:“想着你收留了我,应该做点什么。”

  黎疏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目光从盘子移到续言脸上。“收留?”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不合口味的词,“我什么时候说要收留你了?”

  续言正在倒牛奶,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黎疏,“那你让我留下,给我衣服穿,让我洗澡,睡沙发……”

  “临时的。”黎疏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片火腿肠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他看着续言,目光往客厅书架的方向偏了一下。

  “昨晚我说的是‘今晚先住下来’,‘明天早上继续谈’,不做任何长期决定。你同意的。”

  黎疏没抬头,拿起杯子喝了口牛奶,放下。

  “先住着。”他想了想,“但我有条件。”

  续言坐直了一点。

  “第一,我的东西别碰。书桌、电脑、书房文件柜……你不需要碰那些。第二,我写东西的时候别吵我。作息你自己看着办,但我在书房的时候,客厅保持安静。”他的目光在续言脸上停了一拍,“第三。别对我撒谎。”

  食指在桌面轻叩了一下。

  续言点了点头:“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黎疏说,但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煎蛋夹进嘴里。

  “别对我撒谎”。这个边界在哪里?是你问的我必须如实答,还是我没说出口的也算?续言低下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杯沿遮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东西。

  早餐结束后,续言主动收了碗碟,站在水槽前冲洗。水声哗哗响,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他把碗碟冲干净擦干,用右手一只一只放进碗架。

  擦干手走出厨房时,黎疏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腿上搁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边还放着笔。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被移到角落,腾出了放笔记本的空间。

  黎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边缘:“坐。”

  续言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他的目光落在黎疏指间的笔上,笔尖抵在纸面上,还没落字。他移开视线,坐好。

  黎疏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个日期。“有些东西需要记录。”

  “理解。”续言异常配合。

  “姓名。”

  “续言。”

  黎疏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没有抬头,直接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靠了靠。“撒谎。”金丝框后面的眼睛看过来,“我书里的反派叫‘邬言’。”

  续言看着他的目光澄澈坦然:“我知道,但那个名字我不喜欢。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续命的续,诺言的言。”

  黎疏的视线往下落了一寸。他盯着续言看了好几秒。这个人在他的设定里应该是阴鸷的、不会轻易合作的、说话带刺的。但此刻坐在对面的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语速平稳,眼神不躲。和他笔下的邬言判若两人。

  是装的,还是真的不一样?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把“续言”两个字写在“邬言”旁边,画了一条线把两个名字连了起来。

  “年龄。”

  续言不答反问:“你这是在审我吗?”

  黎疏连头都没抬:“我没问。”

  续言顿了一下。本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对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二十二。”

  黎疏记下来,然后是一连串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续言没有准备的位置: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存在于书中的?”

  “两年前。”

  “怎么发现的?”

  “我感觉记忆出了问题。明明已经发生过的事,过几天又发生一遍。或者已经发生过的事,再回想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黎疏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有抬头,但点下去的动作比之前重。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尝试过逃出来多少次?”

  续言让声音里带上一点不确定。“就这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到第二次。”

  黎疏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没有写字,只是在刚才写下的“一次”旁边反复描那个字的轮廓。然后看向续言,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剩余使用次数。

  “你能告诉我多少关于……”他换了问法,让问题听起来像随口追问,“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续言看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笔身。他很在意这个答案。

  续言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睛像在思考。“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但不能是全部。如果我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你了——”

  “你就没有价值了。”黎疏替他说完。

  续言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黎疏啪地合上笔记本。

  想了想,又开口问道:“你找我,希望我做什么。”

  续言:“改写结局。”

  黎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客厅里只能听到窗外细密的雨声。

  果然啊,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续言等了很久,从那张脸上读不出任何东西。此刻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茶几,是造物主和他笔下的造物。一个拿笔,一个被写。

  “这件事不急。”黎疏把笔记本搁在茶几上,没有继续问。

  续言坐在沙发边缘,膝盖并着,姿态配合。黎疏在展示控制权,像猫把爪子按在猎物背上但不收拢指甲,让它记住谁说了算。

  黎疏往沙发靠背里靠了进去。客厅安静了一会儿,雨在窗外又开始了,细密绵长,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续言的左腿又开始隐隐发酸。他把重心悄悄挪到右半边,膝盖纹丝不动,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黎疏的目光扫到了他的动作。他盯着续言的手掌看了两秒,那道从掌心延伸到指根的擦伤在暖光下泛着深色。他放下二郎腿,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瓶子。

  云南白药,红色包装的,盖子拧得很紧,大概很久没用过了。

  “自己处理。”

  黎疏走到续言面前把药瓶递过去。续言伸手去接,他用指尖去夹瓶身,但瓶身太短了,他的指尖碰到了黎疏的指节。

  就是那个瞬间。

  左耳上的白羽耳骨夹轻颤了一下。一声嗡鸣沿颅骨传导,在太阳穴炸成白光。

  续言握药瓶的手指痉挛了一瞬,指尖那层虚白又往外蔓延了一丝。

  白光散去之后,一种情绪、念头、还没成句子的意识碎片,直接进入了他的大脑。

  第一层是戒备,裹着一个清晰的念头:「小反派,不可信。」

  意识继续往下渗:「但留着他或许对故事发展有用,先观察。」

  更深处还有一层模糊的轮廓:「如果他真的能提供信息……」

  后面的还没有听清就碎掉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续言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蜷回。他死死攥住药瓶,掌心里刚结好的痂被绷开,一阵刺痛。借着这股疼,他低头稳住了声音:“……谢谢。”

  黎疏“嗯”了一声,没察觉什么异常,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笔记本。

  续言把药瓶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打开。刚才那股信息的余波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上,耳鸣没有完全消退,视线边缘有一小块黑影在跳,眨了两次眼才压下去。

  他低下头,拧开瓶盖,倒了点药粉在掌心里。额发遮住眉眼,手上在抹药,心里在剧烈运转。

  黎疏不知道这件事。他没有写这个能力,也没给任何角色安排过读心设定。这不是书里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续言把药粉抹开,指腹在伤口上打着圈,药粉渗进去有一点刺痛,也没没在意。余光扫向黎疏,对方视线始终落在笔记本上,低头思索,没留给他半分注意。续言把药粉抹开,指腹在伤口上打着圈,药粉渗进去有一点刺痛,他也没在意。余光扫向黎疏,对方视线始终落在笔记本上,低头思索,没分给他半分注意。

  续言的拇指反复摩挲着药瓶的红色盖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把药粉抹匀,轻轻吹了一下掌心,拧紧瓶盖,药瓶放在茶几正中间。

  “谢谢。”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点,听起来心情好了些。

  黎疏看着他低头抹药的动作,问了句:“伤口怎么样?”

  “不深。结痂了。”续言抬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睛微微弯着,“皮外伤。”

  黎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笔记本,翻到刚才那一页,笔尖在“续言”旁边描了一圈,又打了个问号。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细密的雨声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续言坐在沙发边缘没动,把涂过药的左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那股微热的振动感。

  他在心里将方才的能力归了档。

  触发条件:皮肤直接接触?代价:耳鸣,指尖虚化。

  名字暂定为:心触感应。

  续言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整座城市泡在水汽里。

  就在这时,左肩动了一下。

  水滴形胎记的位置,皮下肌肉轻轻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扯了一根线。

  心象感知的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刺痛。

  续言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有转头去看。此刻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心触感应是刚才才出现的能力,代价是耳鸣和指尖的虚化。那肩头的刺痛呢?刺痛的位置是书中最隐秘的身份标记。穿越壁垒撕裂的是“存在”的基本判断。他从书里逃出来的同时,有没有可能也撕开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念头浮上来,让他莫名不安:他以为只有自己逃了出来。

  但如果那道裂缝没有完全闭合呢?

  书架角落里那个红色的光点还在规律地闪动。续言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看来时间要比他料想的要少的多。

  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要让黎疏看到那些漏洞。那些黎疏自己写了又忘了的、前后矛盾的、没回收的伏笔。只有这样才有资格跟他谈判。

  他必须要在危险到来之前,让黎疏改掉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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