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一早上九点，玛丽娜·洛佩斯走进实习生办公室。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早上好。”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双臂交叉，目光扫过六名实习生，仿佛正在检阅一支队伍。
“你们有三周时间。”
卢卡斯举起手。
“三周时间干什么？”
“让我刮目相看。”
玛丽娜露出一个笑容，与其说是友善，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挑战。
“更重要的是，让亚历山大刮目相看。”
听到那个名字，法比奥的胃仿佛翻了个跟头。
玛丽娜开始解释具体情况。
蒙泰罗科技目前面临一个实际问题——公司的客户服务系统运行缓慢，流程繁琐，用户们对此怨声载道。
实习生们将被分成两人一组，每组都必须开发一个创新的解决方案。表现最出色的项目将有机会直接向CEO展示。
“直接。”玛丽娜再次强调，仿佛这个词需要被赋予更重的分量。
“在他的办公室里。由他本人坐在你们面前，听你们汇报。”
卢卡斯凑近法比奥，压低声音说道：
“你的脸刚才是不是变白了？”
“我本来就白。”
“现在更白了。简直像张纸。”
法比奥和卢卡斯被分到了同一组。
这既让法比奥松了一口气，也让他感到一丝危险。
毕竟，卢卡斯的想法总是很出色，但在表达这些想法时，却完全没有任何顾忌。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讨论各种方案，在白板上涂涂画画，绘制流程图，桌旁的垃圾桶里则堆满了喝完的咖啡杯。
然而，真正找到节奏的，是下午的事情。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办公室里几乎空无一人时，法比奥终于进入了状态。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编写程序。
这还不是原型，只是基础架构、核心逻辑，以及整个构想的雏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
自从来到蒙泰罗科技以来，这是法比奥第一次不再感到紧张。
此刻，他终于回到了那个最能让自己感到自在的地方。
代码的世界。
在这里，一切都有迹可循，每件事情都能讲得通。只要你愿意花足够的时间思考，每一个问题都能找到解决办法。
他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
整层楼已经空无一人，走廊里有一半的自动照明灯都已经熄灭。
直到胃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抗议声，几乎盖过键盘敲击的声音时，法比奥才终于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保存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
背部的骨头发出几声轻响。
他转头望向窗外。
圣保罗在脚下闪闪发光，无数灯火交织成一张绵延至视野尽头的光毯。
那景色很美。
却也带着一种疲惫的美感。
独自乘坐电梯下楼时，他开始思考那个项目。
思考即将到来的展示。
思考亚历山大坐在自己面前，认真倾听、评估每一个细节的画面。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双棕绿色的眼睛。
法比奥摇了摇头。
“专心点，法比奥。”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后，他用微波炉热了一份泡面，然后坐在床上，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拿着手机。
他习惯性地打开Instagram，漫不经心地滑动屏幕。
然后，不知不觉间，没有经过任何计划，也没有刻意做出决定，他就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亚历山大·蒙泰罗。
他的个人主页立刻出现在搜索结果的第二位。
经过认证的账号。
头像十分低调：亚历山大穿着深色西装，双臂交叉，微微侧头看向一旁，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
个人简介很简短：
蒙泰罗科技CEO。
仅此而已。
没有励志名言，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刻意表现得平易近人的尝试。
他的个人主页就像他本人一样——直接、内敛，不喜欢多余的东西。
法比奥点开了主页。
照片并不多。
亚历山大出席各种商务活动的照片，几乎每一张都穿着西装，保持着一贯无可挑剔的姿态。
其中一张是他站在舞台上发表演讲的照片，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身后是一块巨大的演示屏。
另一张则是在会议桌旁拍摄的。
他似乎因为画面之外的某个人说了什么而笑了起来。
法比奥在那张照片前停住了。
亚历山大在笑。
不是咖啡馆里那个转瞬即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而是真正的笑容。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周围浮现出细细的笑纹，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
像是一个法比奥迫切地想要了解的人。
这种迫切感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太久。
甚至忍不住放大了照片，仔细观察亚历山大的脸。
直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才猛地把手机扔到床上，仿佛那部手机烫得惊人。
“我到底在干什么？”
餐盘里的泡面已经凉了。
法比奥望向天花板。
那块熟悉的潮湿污渍依旧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张意大利地图。
他试图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他竟然在偷偷关注自己实习公司的CEO。
那个算得上是他上司的男人。
那个比他大十七岁的男人。
那个大概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必须看一眼工牌才能想起来的男人。
等等。
可他明明记得。
亚历山大在咖啡馆里对他说过“早上好”。
他甚至还差一点对他笑了。
法比奥再次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张亚历山大大笑的照片。
又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关掉Instagram，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垫上，仿佛只要把屏幕藏起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吃掉了已经凉透的泡面。
洗了餐盘。
刷了牙。
躺到了床上。
却始终无法入睡。
他开始思考那个项目。
思考自己正在构建的解决方案。
思考自己想要设计的界面——简洁、直观，让任何用户只需要点击两次，就能明白该如何使用。
他思考着该如何进行展示，如何安排幻灯片，以及如何控制自己的声音，避免在汇报时颤抖。
他想象着亚历山大坐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想象着亚历山大用那种低沉而平静的嗓音说道：
“干得不错，雷斯。”
法比奥翻了个身。
枕头已经被捂热了。
他又翻了个身。
这时，黑暗中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卢卡斯发来的消息。
“哥们儿，我想到一个项目点子。要不我们用人工智能，在客户投诉到达客服人员手中之前，先对它们进行分类？就像一个智能过滤器。”
法比奥忍不住笑了。
他打字回复：
“我已经在考虑这个了。明天我们把流程搭起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还醒着。快去睡觉，法比奥。”
“你自己不也醒着吗？”
“我在追剧。你在想项目。我们可不一样。”
法比奥在黑暗的小公寓里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
他闭上眼睛，试图只思考那个项目。
代码。
逻辑。
还有摆在眼前的三周时间。
可是，在他入睡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幅画面，却不是任何流程图。
而是Instagram上那张照片。
亚历山大正在笑。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神情舒展，整张脸都流露出难得的轻松与愉悦。
那是一个法比奥尚未真正了解的人。
但他已经开始渴望，想要成为那个能让亚历山大露出如此笑容的人。
法比奥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叹了口气。
三周。
他有三周时间，必须做出蒙泰罗科技有史以来最出色的项目。
而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亚历山大看向他的目光里，能多出一点职业礼貌之外的东西……
那么，好吧。
那就算是额外的奖励。
一个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渴望得到的奖励。
无论是对卢卡斯。
还是对天花板。
甚至对他自己。
他都不会承认。
至少现在还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