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试探

来自 谎言饲料·宁宁鱼·2,677 字

画展开幕酒会,来的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画廊老板、收藏家、企业家,衣香鬓影,大厅里香槟杯碰撞的声音细碎地响。

林砚穿了干净的白衬衫搭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袖口露出了手腕。没任何配饰的他站在满身珠宝的人群里,像一张没上色的素描,干净得有些突兀。这是他特意选的。他的背景是落魄画家,有骨气,不谙世事,不是会钻营的交际花。

叶晚走在他旁边,穿一身黑色缎面套装,头发盘起来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路上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扫过林砚,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不言而喻的暧昧。谁都知道叶晚从来不带男伴出席公开场合,这是第一次。

林砚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他既不刻意凑上去打招呼,也不故意躲在叶晚身后,就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作上,偶尔微皱一下眉,象是真的在看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丢叶晚的人,也不显得自己是个附属品。

叶晚侧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在演。但不得不承认,他演得很真。换做别的男人,要么会紧张得手足无措,要么会急着到处递名片结识人脉。只有林砚,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叶总,好久不见。」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穿深蓝色西装,戴眼镜,笑起来很斯文,眼神却很锐利。

陆明远,明远资本的掌门人,也是叶晚在商场上的死对头。

林砚心里快速翻过这个名字。老周提过他,说这是这座城市里极少数能跟叶晚角力的人。

陆明远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笑:「这位是?」

「林砚,画家。」叶晚说,没有多余的介绍。

「林先生,久仰。」陆明远伸出手,语气客气,眼神里却带着点玩味,「早就听说澜亭有位画画极好的林先生,今天总算见到了。」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澜亭的画家」,听起来可不算什么体面的称呼。

林砚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陆总过奖了。」他笑了笑,语气平淡,「我就是个画画的,混口饭吃。」既没有恼怒,也没有解释,就象是根本没听出话里的讥讽。

陆明远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陆总,你要的那幅吴冠中的画,我让人留给你了。价格按之前说的,明天让陈默找你。」

陆明远立刻转过头,笑容深了些:「多谢叶总。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他没再纠缠林砚,寒暄两句就走了。

林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心里很清楚,叶晚这是在帮他撑场,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带来的。他侧头看向叶晚。叶晚正看着墙上的一幅画,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稍许柔和。

「谢谢叶总。」他低声说。

「谢什么。」叶晚头也没回,「你是我带来的。」说得很自然,象是理所当然。

林砚知道这只是戏,她只是在维护自己的面子而已,他对自己说。

——

叶晚带他往画展深处走。越往里,人越少,灯光也越暗。最后停在一幅油画前。

画的是暮色里的山坡,一个放羊的孩子坐在石头上,手搭在额头上望着远方。画面很暗,色调压抑,孩子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幅画,是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叶晚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他以前总说,放羊的孩子最聪明,也最可怜。」

林砚思考停滞了半秒。

放羊的孩子。

他迅速压下心底的波澜,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声音很温和:「为什么可怜?」

「因为他每天都在说谎。」叶晚转过头,看向他,「他喊狼来了,一次,两次,大家都不信他了。最后狼真的来了,没有人救他。」

林砚对上她的目光,面上微笑了笑:「也不一定啊。」

「或许他不是故意说谎的。」他看着那幅画,声音很轻,「或许他只是太孤单了,想有人陪他说说话而已。」标准的共情式回答。

叶晚看着他,看了许久。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是吗。」她轻轻说了一句,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幅画。

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那里的神经,原本因为人多嘈杂又开始隐隐作痛,现在却慢慢平静了下来。象是有某种温凉的东西,抹平了紧绷的神经。

两人又逛了半个多小时。林砚对每一幅画都能说出两句,不专业,却很有感受,象是真的热爱画画的年轻人。连几个向来挑剔的画廊老板,都对他印象不错,主动交换了名片。

林砚面上平静,心里却很清楚,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叶晚开始把他带进自己的生活,这意味着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够重了。

时机熟了。他走到走廊转角,拿出手机,拨了张彪的电话。这是他提前约好的。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张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张:「砚子?你在哪?不好了,周哥出事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后几步远的叶晚听到。

林砚背对着大厅,身子微微绷紧:「怎么回事?慢慢说,什么叫出事了?」

「仇家找上门了!说要周哥的命!」张彪声音很急,「现在周哥躲起来了,对方放话,三天之内拿五百万,不然就废了他!砚子,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知道了。」林砚压低声音,「我会想办法。你先照顾好周哥,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

再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头轻轻皱着,眼底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他走回叶晚身边,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牵强。

「叶总,对不起,有点私事。」

「家里的事?」叶晚问。

「嗯。」林砚点点头,「一点小麻烦,我自己能处理。不耽误看画了,我们继续吧。」

演得恰到好处。一个强撑着的年轻人。他等着叶晚追问,等着她说「我帮你」。

但叶晚只是「嗯」了一声,说:「要是累了,我们就先走。」

没有追问,没有主动说要帮忙。

林砚侧头看向叶晚,她侧脸平静,看不出半点波动。

他心里有些发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没关系,第一波钩子放出去,不用急。他可以回去之后再慢慢铺垫。

——

画展结束。

叶晚送他回去。车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轻轻摆动的声音。外面又下雨了。

车停在画室楼下。

林砚解开安全带,转身对叶晚说:「叶总,今天谢谢您。我很开心。」

「嗯。」叶晚点点头,「回去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就这一句,没有多说。

林砚心里有了底。她不是不想管,她只是在等他主动开口。

「好。」他点头下车,走进楼道。他走得很慢,背脊挺得很直,带着强撑的倔强。直到走进画室关上门,他才靠在门板上松了一口气。

五百万。只要拿到这笔钱,他就彻底消失。这一票,够他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干这行。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车的尾灯划破雨幕,渐渐远去。

林砚将手塞进口袋,心里盘算着。

车子里,叶晚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手机荧幕,上面是刚才那通电话的完整录音。

「叶总,查清楚了。」陈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打电话的是张彪,老周的手下。他们在演戏。」

「我知道。」叶晚说。

「要不要……提前点破?」

「不用。」

林砚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以为自己在引导节奏。他不知道,她之所以不点破,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人为了这五百万,还能演到什么地步。

更何况……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的神经,正沉浸在刚才他那句「他只是太孤单了」带来的久违平静中。

这么好的药,当然要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