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养虎为患
唐郁想起季千昂来电时对他说的话,“如果我说,我做这一切不止是还你家的恩,你信吗?”
信的,他信了对方嘴里说的不止还恩。甚至还想方设法的报复。让人意想不到。
林山柏语气低沉,嗓音略微嘶哑,“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调从未如此小心翼翼,酝酿了一番,才极轻的吐露,“季千昂在下个月,位于远洋资本董事长的独女梁婉华举行订婚仪式。”
“两家联姻的消息,今天下午已经在整个圈子里传开了。”
唐郁不禁攥紧了扶手才忍住,没让自己踉跄着往后倒几步。
心脏的狂跳连他自己也抑制不住,一瞬间仿佛呼吸迟滞。
身后有职员,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见他没反应,又微微欠身,快步走开。
他大概能想到季千昂忘恩负义,不就是把唐氏的公司吃垮吗?他还有什么招?
可是他真的低估了对方的狠辣程度,他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有多恨他,才会把戳他心窝子的事做得一件不落。
唐郁整个人周遭的温度似乎降到零以下,抑制不住的发抖。
联姻。
唐郁甚至还在替季家的旧部收拾烂摊子,季千昂恐怕已经在准备订婚宴的请柬了。
唐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嘴角弯起的弧度又冷又涩。
季千昂在浅水湾当伴读的日子里,他最不屑,最没学会的一课就是“养虎为患”。
难道他还不够恶劣吗?把这只老虎养在身边,本来百般刁难,要磨磨对方的脾气,。
这样一来,反倒把对方喂得温顺了。
他最初是诧异的,以为是这只野兽通了灵性。
却不曾想这只野兽心机难以揣测,暗角里把每一句刺痛都刻在心底。
等到主人家毫不设防的时候,他转头就伸出魔爪,张开利口,难以餍足。
唐郁尽量压住自己心里翻涌的情绪,颤着声对林山柏说,“梁家的航运背景,查清楚。”
他咬紧牙关,眼眶止不住的发酸发涩,声音从未如此低哑,“订婚的事,不用再跟进了。”
他不需要知道了,从季千昂给他发那条短信开始,他就不需要再了解有关季千昂的任何事情。
他已经不再是他的伴读,还能是什么身份?不,也许还能称得上一声哥,手段极致狠辣的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纵然他们之间没有浓郁紧密的血缘关系,对方又何必为了一己之私对他剖心折骨。把他心底存的念想一瞬间碾成灰烬。
现在摆在唐郁身前的还有一堆烂事,这只老虎再怎么对他撕扯,他也平静漠然的接受了,没有任何空闲去处理溃烂的伤口。
林觉非从新加坡回来,两个人昼夜颠倒都在处理集团的事。
晚间的酒会是早就定下的行程,不能推。
唐冬走后的第四天,董事们已经隔岸观火,看戏般的揣测这位小少爷还能撑住多久。
唐郁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别了一枚银色领针,站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宴会厅入口,迎接来宾。
嘉宾们有笑呵呵跟他说着节哀的,但转头就和旁边的人聊起今晚的拍卖品。还有些子灌鸡汤似的,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年轻人要担当起来。
林觉非站在他旁边不远,替他不知道挡了多少杯酒。他知道唐郁沾不得这东西。
唐郁瞥了他一眼,林觉非面色泛白,眼下也带着青色,这几天也没空闲休息。
唐郁心底一时发堵,攥紧了杯脚,盯着杯壁里淡金色的液体。
他是碰不得这些玩意,但这些商务场合,他越是合不来,对方越是刁难,或想对方打破这界限。
一辈酒而已,有什么喝不得。
以前有人在他面前撑着,唐氏也没有倒下,对方多多少少不敢刁难。如今虎落平阳,这样的场合以后只多不少。
林觉非今天能为他挡下多少,能挡一辈子吗?
他把杯口送到嘴边,仰头闷了一口。舌尖被酒精的辛辣刺的发麻。唐郁的头已经开始发昏。
不多时,就有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面上挂笑,“唐少爷,初次见面。我是恒基的陈振邦。”
唐郁和他握了手,礼貌回应。
陈振邦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闲聊起来,“唐先生走得太突然,我们这些老朋友都还没缓过劲来。你在云图接手,压力不小吧?”
“还好。”唐郁讪笑,简短应道。
陈振邦笑了笑,“听说新界西的项目,阁悬那边有点动摇了?”
唐郁尽量稳住,面色不改“项目框架是签过的,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沟通。”
“那就好,”陈振邦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做事,还是得脚踏实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给人当跑腿呢。”
对方就是拐了弯的在说他没经验,兜不住底。
唐郁听出了话外音,不接话,就笑着奉陪。
来来往往凑过来的人不少,当着他的面闲聊起来,“唐少,季家那儿子,之前不是在你们家当过伴读吗?”
唐郁攥紧杯壁,面上依旧淡然:“嗯,待过一段时间。”
“嚯,”那人笑了一声,“那你应该知道吧?季千昂下个月要和梁家小姐订婚了。这一下,唐家和季家算是彻底翻篇了。”
闻言,唐郁的胃里忽然拧了一下。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见他冷着张脸,也没自讨没趣,讪讪笑了一声走了。
酒会进行到后半段,唐郁的胃开始抽痛。
前几晚几乎没合眼,白天又灌了两杯黑咖啡扛着,今晚空腹喝了两杯香槟加一杯威士忌。
他趁着无人注意,拐到宴会厅的露台上。夜风灌进来,他弓着腰撑在栏杆上,胃里翻涌得厉害。
他又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等到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稍微压下去,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长廊时,有两个人在拐角处低声说话,唐郁本没在意,但又听到他们的谈话间提及了一些字眼。
他的脚步不自觉的停下。
“季家的婚事,听说是梁家主动提的。那小子现在手里捏着唐氏的股份,娶了梁家千金,就等于是用唐家的肉喂梁家的狼啊。”
另一个声音接道:“不是说季千昂之前在浅水湾当伴读吗?敢情是蛰伏呢。”
“谁说不是呢。唐家这回栽得够惨,小少爷十八岁刚满,就要替大人擦屁股。”
对话的人啧啧几声。
唐郁再次迈动脚步,面不改色从两人身边经过。
胃部有不受控制的痉挛,绞痛感从胃底下往上窜,携着一股难掩的血腥。
他快步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手锁隔间的门。
弓着身子撑着马桶,把胃里的翻涌彻底吐了出来。
他撑着膝盖缓了很久,额角冒着冷汗。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唐郁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又用纸巾把嘴角擦干净。
听说今晚有压轴嘉宾,他对着镜子整理好歪斜的领带,再次走进会场的觥筹交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