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散場

金柑糖滾到腳邊的剎那,顧臨安聽見了散場的聲音。

不是掌聲,不是膠卷停止轉動的咔噠聲。是很輕很輕的、像潮水退去的沙沙聲。他眼跟前的靈堂開始發淡,長明燈的火光暈成一圈溫柔的黃,烏黑的棺木、兩旁的魂幡、地上的紙錢,都像被風吹散的墨跡,一點點往後退去。

接著退去的是紅磚天井、竹籬笆、門口那棵老芒果樹。再遠一點,紅燈籠大宅的輪廓浮起來又沉下去,地下密室的掃帚聲戛然而止,鏡子裡鬼童子的哭喊越飄越遠。戲班子後台的油燈滅了,飛頭魔女的笑聲散了,整座鬼鎮的血霧都化開了,像一場演完的戲,幕布緩緩合上。

所有的恐懼、尖叫、瘋狂的反殺,全都沿著記憶的軌跡往回縮,縮成三十年前那個夏天的夜晚,縮成露天電影銀幕上一晃而過的畫面,縮成小男孩捂著眼睛、從指縫裡偷看的一道白光。

顧臨安覺得身子一沉。

再睜開眼時,鼻尖聞到的是冷掉的咖啡味。

他趴在電腦桌前,鍵盤壓著他寫到一半的懸疑小說稿,螢幕光幽幽地照在臉上。牆上的時鐘指著深夜兩點十七分,和他點下那個群組連結的時間,只差了七分鐘。

手機還擺在桌上,螢幕亮著。
依舊是那個通訊軟體的介面,【童年陰影露天電影院】的群組正在緩緩解散。成員列表裡,「黑狗」「阿娟」「臭彈」三個 ID 一個接一個暗下去,像三雙慢慢闔上的眼睛。最後,那個空白頭像的群主,緩緩發出最後一條訊息:

【放映結束。謝謝光臨。】

然後,群組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聊天記錄、邀請訊息、那個觀看連結,全都找不到了。通訊錄裡乾乾淨淨,彷彿剛才那一切,都只是他熬太深夜做的一場夢。

顧臨安撐著桌子坐起身,脖子還隱隱有點發酸 —— 像是被什麼東西掐過的餘感。他動了動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鳳冠大簪的冰涼、焦黑飯糰的黏膩、麻布替身的粗糙,還有…… 棺木的溫度。

他低頭。
桌角邊緣,安靜地躺著兩顆黃澄澄的金柑糖。
透明糖紙包著,一點點皺,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滾了很遠的路,來到這裡。

顧臨安安靜地看了它很久。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知道那個空白群主是誰。
知道為什麼群組裡的成員,是三個早就死去的童年玩伴。

黑狗、阿娟、臭彈。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認識「死亡」這件事。三個從小一起跑跳的夥伴,先後以不同的方式離開,變成長輩口中輕輕的一句歎息,變成墳頭上的一抔土。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是永別,只覺得害怕 —— 原來身邊的人,是會突然不見的。

後來他看了很多鬼片,寫了很多恐怖故事。他嘲笑老電影的特效爛,嘲笑現在的恐怖片只會突發驚嚇,他說人類的恐懼是有保鮮期的,長大了就不怕了。

其實不是不怕。
是他把那些害怕,全都壓進了記憶最深的地方。壓成了一座鬼鎮。
然後在某個深夜,被那個名為「童年陰影」的電影院,一幀一幀,重新放映。

而這場名為試膽大會的遊戲,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觀眾。
是長大了的顧臨安,回到記憶深處,陪那個縮在被窩裡的小男孩,把所有他曾經不敢面對的東西,統統走了一遍。

顧臨安伸出手,撿起那兩顆金柑糖。
剝開糖紙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他放進嘴裡,甜意慢慢化開,還是三十年前的味道。甜的,帶一點點柑橘的酸,像阿嬤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像三個死黨,站在他旁邊,笑著罵他:「膽小鬼,終於敢看完了啦?」

窗外的天已經微微發亮了。
中元節的夜晚,就快要過去了。

顧臨安轉過身,看向電腦螢幕。
文稿最開頭,他原本寫著:「人類的恐懼是有保鮮期的。那些小時候嚇得你不敢腳出被窩的鬼,長大以後再看,其實一點都不可怕。」

他滑動滑鼠,選中這段話,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刪掉。
重新打下一行字:

「後來我才知道,人類的恐懼從來不會過期。
它只是安靜地躺在你記憶的戲院裡,等你長大。
等你終於敢一個人走進去,坐到當年那個位置上,把電影看完。
才發現銀幕背後根本沒有鬼。
只有兩顆等了你很多年的糖。」

打完最後一個字,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吁了一口氣。
手機靜靜地躺在桌上,再也沒有響起。
而那兩顆金柑糖的甜味,還久久地,留在舌尖。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