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汽水(旁观鬼)
第70章-过期汽水(旁观鬼)
余崇烂在河底四年,怨气把他的骨头泡成了厉鬼的骨。他恨丁沛晨恨得刻骨,回来却发现,疯涨的恨意扎错了根。
难免不觉荒诞。
此刻丁沛晨攥着一把铲子站在河边不远处,鞋底沾满了潮湿的泥。
春风卷起芦苇掠过他苍白的脸庞,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唇色也薄,像是久病初愈的憔悴。
可他挖土的动作稳得很,一铲一铲的,不急不躁。
余崇已经很难再维持完整的形态,有时甚至要花上片刻,才能想起自己曾经有一张怎样的脸。
此刻就飘在身后,静静看着丁沛晨挖土。
那人偶尔停下来,低头看一眼铲尖,仿佛在检查工具是否趁手。漂亮的蓝眼睛被天光浸得淡染,眼底却没有多少活人的温度。
王半仙站在几步外,捏着串磨得发亮的木珠,实在不愿沾染这桩麻烦。
他清了清嗓子,谆谆叮嘱,“我可先说好啊,祖宗。你把骨灰取出来以后,找个风水清净的地方好生安葬。别再搁河边,也别往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塞。”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生前不让人省心,死后还要折腾我,真当我半仙的名头是批发来的?”
丁沛晨没抬头,“你可以不来。”
“嘿!我这不是怕你又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吗?”
丁沛晨用铲子拨开一团纠缠错乱的草根,“那你离远点。省得看见我挖坟,心里不舒服。”
王半仙一噎。余崇倒是笑了,虽然他的笑只能在自己的残魂里打转,落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的。
他以前就喜欢丁沛晨这副德行。
明明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偏要把每一句话说得尖刻而轻巧,像是只要先把别人刺伤,自己便能抢在疼痛发作之前全身而退。
旁人只当他性情乖戾、薄情寡义。
余崇却知道,这人连求救都要挑最难听的措辞,倘若有人真的伸手拉他一把,他第一反应也不是道谢,而是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所图。
可惜余崇过去不懂。
他当时满腔怨愤,眼睛里只装得下丁沛晨施加给他的恶意,竟没看见那恶意底下,究竟藏着多少不肯见光的东西。
如今想看了。
偏偏他快要消散了。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缺德的事吗?
有。
譬如他已经接近消散,却仍要亲眼看着丁沛晨把他的骨灰挖出来。
那感觉着实不怎么样。
土层底下埋着一只密封的罐子,虽然才被放下去没多久,外壁却沾满了泥土。
丁沛晨蹲下去,戴着手套一点一点清理罐口。
余崇的魂魄忽然疼了一下。有种窒息又古怪的酸楚。但他仍然跟在丁沛晨身后,穿过荒草与湿冷的风,眼睁睁看着丁沛晨抱着他的骨灰,带他一步一步走回人间。
几人一路往城郊的墓园走,那是王半仙给余崇精挑细选的安葬地。
园子常年无人问津,几颗老松树长得歪斜。
墓园旁边有一片荒废的花圃,石阶缝隙里积着薄薄的青苔。
王半仙说,这地方清净没人来打扰。
余崇觉得不然。
未免太清净了些。像专门留给他这种不肯入土要在人间赖账的东西准备的。
丁沛晨却很满意。没立碑刻字,只让人把骨灰安置妥当,亲手填土压实,又把墓前的碎石一块块拣出来重新铺平。
王半仙看不下去,蹲下来帮他,“差不多行了。再弄下去天黑了,你还不回去?”
丁沛晨专注地堆石头,“不成你先走。”
“你——”
“我想跟他说会儿话。”丁沛晨接着补道。
王半仙的嘴张了张。他大概有很多话想讲,诸如死人听不见,魂魄也未必还在这里,又或者年轻人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但话到嘴边,他最终只叹了口气,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行。我走。你别待太久,夜里降温,别又把自己冻出毛病。”
王半仙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神情少见地郑重起来,“沛晨,有件事我得跟你讲明白。”
“余崇如今有了新的执念,不代表他就一定能留下来。执念是引路的东西,不是续命的仙丹。你要是把他当成非得抓住不可的东西,反而可能害了他。”
丁沛晨抬起头,涩风吹动他的额发,蓝瞳冷透清亮,“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王半仙忍不住骂道,“你要真知道,就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我要你做的不是守着坟头当望夫石。”
“回家去,好好吃饭睡觉,过你自己的日子。”
“该来的时候,他会来。不该来的时候,你跪在这儿跪到腿断也没用。”
丁沛晨出奇地安静,竟没做任何反驳。
余崇已经找回了真相,却也失去了继续滞留人间的理由。支撑他存在的仇恨已经失去根基。
而鬼靠执念活着,恨是执念。爱也是。
所以丁沛晨托王半仙做法,希望余崇找到新的执念。靠点别的东西活着。比如靠爱,比如靠丁沛晨。
比如靠丁沛晨的爱。
法事是做了,可余崇的归来,尚未定数。
王半仙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道:“这段时间,也尽量别碰你的什么等高玩偶。你身上残存的阴气还没散干净,那东西又跟余崇牵扯太深,万一……”
“万一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丁沛晨慢慢笑了,“我倒希望能招来点什么。”
王半仙:“……”
余崇:“……”
很好。余崇的男朋友——虽然现在还不能算,甚至连男朋友的鬼影都不算——确实很会说话。
王半仙最终还是走了。暮色一点点浸透墓园,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丁沛晨把大衣敞开坐在墓前,膝头搁着只纸袋,里面装了烟,打火机,薄荷口香糖,还有一小瓶余崇生前喜欢喝的汽水。
这些东西算在祭品里,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余崇站在身旁低头看了半天,想来自己生前也不抽烟,只被丁沛晨强迫吸过几口就呛得要升天了。
所以烟和打火机是丁沛晨给自己准备的。
丁沛晨把汽水的瓶盖拧开了,任由冷风吹散瓶口细微的气泡,“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喝什么。”
“以前你不喜欢甜的。嫌腻,嫌齁。”
余崇听着一愣,记起那是许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在学校被人堵在楼梯间,手背擦破了一大片皮。丁沛晨从楼上下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问他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
余崇觉得丁沛晨又来挑衅他,拿他取乐了。但丁沛晨莫名其妙扔来一瓶汽水。
“哭什么?喝点甜的,兴许能让你没那么像个废物。”
余崇当时气得差点砸了那橘子味的汽水。
但后来他把汽水带回家,放在床头一直没喝。
说是怕丁沛晨下毒,其实是自己没舍得喝。
再后来汽水过期了。他也死了。
丁沛晨把瓶子往墓碑前推了推,指腹贴着冰凉的石面,“不过我现在觉得,甜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你那时候确实挺惨的,喝点甜的还能勾兑一下,顶多就是要预防一下糖尿病。”
余崇:“……”
这就是经过丁沛晨的独特审美,专门用来气死亡魂的追悼词。
偏偏丁沛晨还没说完。
“不过,你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惨。你明明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偏偏一声不吭,搞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一条命似的。”
他顿了顿,低头拨弄着指间的薄荷口香糖,“当然,现在看来,确实有人欠你。”
丁沛晨把糖纸拆开,用几乎要冲破鼻腔的辛辣和清凉压住恶心感。望着墓碑,“我没打算替你原谅谁。关恒也好,其他人也好,他们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你不恨了就没发生过。”
“至于我……”
丁沛晨垂着眼,许久没再继续。
余崇很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想把他冷冰冰的外壳剥开,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怎么能一边疼得发抖,还能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但他的指尖穿过丁沛晨的肩膀,连衣料的褶皱都没带起来一点。
丁沛晨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侧过脸。
余崇屏住呼吸。
然而蓝瞳只是越过他,望向墓园外的道路,空无一人。
丁沛晨收回视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道歉。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后悔也没用。那些话我以前没说过,现在说出来听着也挺虚伪。”
余崇的魂魄一阵震颤。
丁沛晨把手掌贴在墓碑上缓缓张开,欲要抓住石头底下根本不存在的温度,“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放手。”
“以前没放手,现在也是。”
“你要是还在,就听着。你要是不在……”
他哽咽住,把最坏的结果吞咽腹中,仿佛不轻易吐露,那样的残酷就不会成为事实。
似乎又觉得这话实在蠢得无可救药,勾唇一笑,“那就算我自言自语。反正我从小到大也没少干这种事,不差这一回。”
丁沛晨站起了身,膝盖有些僵硬,他扶着墓碑缓了片刻才弯腰拎起纸袋。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还有千万句话诉不尽。
但最终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石碑。
“晚安。”
你靠执念活着。
如果对我的恨没了,不妨试试——爱我吧。
丁沛晨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崇盯着那消失在石径尽头,孱弱的鬼影抑制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