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问他:“喂,法语听得懂吗?”
“不懂。”
“英语呢?”
季千昂回了一句,语速不快,但是发音极准。
“You were looking at me. Before you asked.”
唐郁:“…………”
这家伙讲英语好听过白话。
唐郁发现在季千昂这里,自己在嘴仗上完全占不到任何便宜。对面的人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莫名噎住了。
他站起来把耳机戴在季千昂的头上,“从现在开始,我放一段你跟一段,跟不上叫停。”
唐郁按下播放键,故意选了一段语速极快的BBC新闻,专业术语多,播音员像是赶着去投胎一样往外蹦词。
随后坐回位置,背对着季千昂。
身后的人认真翻译起来,十个词的翻译约莫漏了五分之二,其余部分翻译措辞倒是到位。
一段新闻播放完毕,唐郁没说什么,自己也戴上了耳机,按下播放键。
这会儿放的是一段关于亚太市航运市场的季度报告。
唐郁边听边翻,语速稳,措辞也拿捏的准。在季千昂面前,他还不想丢了脸面。
译完,他把耳机摘下来,朝那人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季千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其余没有任何的举动,唐郁被盯的不自在,微微蹙眉,道:“嗯?说话。”
对面的人手肘撑于桌面,另一只手沿着桌沿轻敲两下,终于开口:“第二段第三句,‘运力过剩’翻译成了‘产能过剩’,航运不是产能。虽然英语都是capacity,但中文不同。”
唐郁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在一个航仔佬面前翻译错了航运术语。虽然面上未显波澜,但耳根不知不觉红透了。
季千昂指着播放键说:“放一段。”
唐郁回神,按下播放键,放的是同一段英语新闻。
季千昂开始翻译,他的翻译偶尔会卡顿,或者是前后倒置,没有唐郁的流畅,但他措辞中有唐郁没有的准确,尤其是航运相关的部分。
趁此,唐郁靠在椅背上,视线时不时扫过季千昂的侧脸。
白色的绷带缠在季千昂左眼上,右眼微阖。翻译时神情中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专注,认真。脸上的冷厉也减了几分。
新闻播报已然停止,唐郁别开脸,冷不伶仃评了一嘴:“翻得一般。”
“嗯。”
“我说一般你不反驳?”
季千昂摘下耳机放回原位,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你说一般,那就一般。我不需要你夸。”
唐郁咬了咬嘴唇,这人说话表面是顺着人的,实际上已经把天聊的死的不能再死。
他只能转移话题问:“你刚才,为什么帮我系鞋带?”
对面人毫不犹豫地回:“怕你摔。”
唐郁嗤了一声,“我摔了关你什么事?我腿疼不是你腿疼。你是伴读,只需要跟着我,不需要伺候我。”
季千昂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窗外,“你想听什么答案?”
“爱说不说。”唐郁被问住了,但也懒得掰扯。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明天你不用来了,我一个人能行。”
脚刚跨出门槛,身后的人便道:“祖母让我来,我听祖母的。”
季千昂名义上是他的伴读,到底还是祖母的人。唐郁没再说话,把门一摔就消失无影了。
季千昂走到桌前,将被唐郁揉皱的法语草稿抚平叠好,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紧跟而去。
饭厅内,工人早已将晚餐备好,上面每一道菜都是唐郁平时爱的,椰子鸡汤、黑椒牛骨、杨枝甘露……
但此刻或者说从唐亦枫去世好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没胃口。饿了凑合两口,不饿强撑着几天也不进食。
林管家将餐椅拉开,指着桌上一碟桂花扎,笑容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少爷,陈姨研了道新菜,腐皮裹着咸蛋黄和叉烧,炸得酥脆,你品品看?”
这是变着花样哄唐郁吃饭,但不是祖母的叮嘱,他们大抵不会做得如此细致。
“放着吧。”唐郁一如既往提着书包要上楼,衣角处忽然袭来一阵强劲的拉扯。他蹙眉回望,季千昂那只修长的手正死死拽着的衬衫下摆。
他用粤语说了声,“松手。”
季千昂的手指还捏着他的衣角,唐郁偏过头,余光不耐烦瞥了他一眼,嫌恶道:“你算咩哩,敢管我?”
他挣脱季千昂的拉扯,头也不回的往楼上去。
林管家盯着桌上一口未动的菜肴不禁摇头叹息,“小季,来吃吧,少爷那边晚上我送去。”
季千昂将顿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没再说什么。
唐郁趴在床上看了会儿漫画书,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他也没真正睡着,半梦半醒的状态,朦胧的梦境笼上了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窗外轰鸣不止雷电交加,他蜷在厅堂的边角,无所可依,这是唐郁前十七年最常经历的画面。无依,黯淡,漠然。
除了唐亦枫和祖母,燃在他世界昏黄的烛火中,还有哪支是真正携着温热的。
砰砰——
季千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卧房里没人应声,门缝渐渐开得大,昏黄的光映到了床铺边一小块区域。
唐郁侧躺在床上,校服衬衣还没换,被子只盖到腰,枕边摊着一本漫画。
季千昂走了进去,把托盘放下,顺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个度,拿起漫画正要放一边,唐郁忽地翻了个身,手臂往床沿外面甩了出去。
季千昂下意识接住了他的手腕,唐郁的骨节硌着他的掌心。
唐郁的手腕凉,季千昂的掌心很烫,两种温度贴在一起好像冬日把手伸进热水里,让人在停留和缩回间来回摇摆。
他就这样弯着腰,一手托着唐郁的手腕,一手撑在床沿边,呼吸落在唐郁的额头上,一深一浅。
唐郁紧皱的眉头有所舒展,缓缓睁开茫然的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时,面色僵硬,瞳孔骤缩,猛坐了起来:“你——”
“你凭什么进来?”
季千昂直起身后退一步,把手插回裤兜,朝桌上的托盘示意,“送饭。”
唐郁冷冷盯着他,耳根发红,“送完还不走,站旁边看着我睡觉,你变态?”
季千昂回得理直气壮,“你主动抓的我。”
唐郁垂眸盯着自己的手,面上多了几分不确定,虽然冷言,但声调低了几分:“你不会躲?”
季千昂睥睨着他,“你摔了算谁的?我不想再被人说死脑筋。”
唐郁:“……”
下午唐郁和田千星靠在围栏上吐槽早会迟到的事,随口提了一嘴死脑筋,他以为季千昂站在远处听不见,这人耳朵不知道有多长。
“……你滚。”唐郁说。
对面的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将卧房的灯摁开。
唐郁不由得眯了眯眼的,再睁眼时,他见季千昂像在执行任务般严肃的扫视着他房间的布局,眼底的打量带着认真。
虽然没暴露什么隐私,但一想到卧房里还有许多跟唐亦枫有关的东西,唐郁的心不由得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