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抓到你了
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慢慢落到了高空滑道后面。白天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的水面，被晚霞压成一层浅浅的金色，游客也比下午最热闹的时候少了许多。园区广播隔一阵响一次，提醒闭园时间将近，几个热门项目已经开始放最后几批游客进去。
林柚披着浴巾坐在烧烤区，头发还没完全干，拖鞋踩在脚底，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连手都懒得抬。他今天是真的玩够了，上午滑道，下午造浪池，中间还被林檬拖去坐了两遍大喇叭，最后一趟从皮筏里爬出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谁再叫我下水，我就跟谁绝交。”林柚仰着头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
林檬正站在旁边重新扎头发，听见这话，顺手问了一句：“那漂流河呢？上午谁还说没玩上可惜？”
林柚连眼皮都懒得抬：“上午那个林柚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只想坐着。”
林檬没忍住笑出声：“出息。”
“你有出息，你自己去。”
“我去就我去。”林檬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越过林柚肩膀，忽然停了一下。
造浪池已经关闭了一半区域，几个没人用的泳圈随着余波缓缓漂动。就在其中一个黄色泳圈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
林檬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下一秒，那颗脑袋悄无声息地沉进水里。
几乎就在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有了动静。东边滑道后方，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飞快掠过；西侧更衣区屋顶上，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爬了过去；南边小树林里枝叶轻轻晃动；北侧设备区外，则凭空多出一串不断向前延伸的湿脚印。
林橙抬起眼，林父也放下了手里的啤酒，林母原本正在整理桌上的袋子，动作也跟着停下来。一家四口的目光在半空短暂碰了一下，没有谁立刻出声。
林柚什么都没察觉。
他正低头在盘子里挑最后一块西瓜。
朔渊坐在他旁边，同样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东往西扫了一遍。
一共四只，而且跑得很有意思。
东、南、西、北，一个方向一只，不像是在逃，倒像是故意把人往四个方向引。
林橙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看向林柚：“去换衣服。”
林柚咬着西瓜抬头：“现在？”
“差不多该走了。”
“可还没闭园，漂流河不是说晚上可能修好？”
林橙语气平静：“修不好了。”
林柚立刻皱眉：“你怎么知道？”
“广播说了。”
“什么时候？”
“你刚才吃东西的时候。”
林柚听完沉默两秒，居然觉得挺合理。毕竟他吃东西的时候确实不怎么听外界声音。
他把西瓜皮扔进盘子里：“那你们呢？”
“收东西。”林橙看了眼桌边，“你换完衣服以后直接去停车场，不用再回来。”
林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折叠桌、烧烤架、保温箱，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袋子，忍不住问：“你们四个收，我一个人先走，是不是显得有点不孝？”
林父靠在旁边，听见这话直接抬眼：“那你留下？”
林柚下一秒就站了起来：“爸妈辛苦了。”
林檬当场笑出来：“滚吧你。”
“你也得收。”
“我当然收。”
“那我更放心了。”林柚把浴巾往肩上一甩，转身准备走。
朔渊也跟着站起来。
林柚回头看他：“你也走？”
“换衣服。”
林柚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更衣区走。
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林橙的声音：“朔渊。”
朔渊停下，回头看他。
林橙没有看林柚，只和朔渊对视：“陪他去停车场。”
朔渊看了他片刻，很快答应：“好。”
林柚站在旁边听得一脸莫名其妙：“我去个停车场为什么还得有人陪？”
林橙这才转头看他：“因为你会走丢。”
林柚瞬间不服：“我二十四了。”
林橙神色没变：“我知道。”
“那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林橙已经低头继续收东西，明显不准备跟他解释。
林柚气得转身就走，嘴里还小声骂了一句：“一个两个都有病。”
朔渊跟在后面，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等两个人彻底走远以后，林父才站直身体：“看见几个？”
“四个。”林橙看向不同方向，“分开跑了。”
林母重新把头发束紧：“故意引我们？”
“很有可能。”林父看了一眼林柚离开的方向，“只要先把人送走就行。”
林橙拿出手机确认了一眼地图：“停车场离园区够远，而且周围没有水。”
林檬顺手补充：“二哥在车里待着最安全。”
林父点了下头：“那就抓。”
话音刚落，东侧忽然传来一声水响，一道黑影翻过围栏，飞快消失在建筑后面。
林父转身：“东边我去。”
林母已经往西走：“西边给我。”
林檬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南边。”
林橙看向最后一道消失在北侧设备区的影子：“十分钟后回来。”
林檬已经跑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问：“要活的？”
三个人一起看她。
林檬立刻改口：“知道了，活的。”
四个人很快朝四个方向散开，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烧烤区一下空了大半。
与此同时，林柚刚换好衣服。
他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朔渊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衣服，站在外面等他。
林柚看了一眼朔渊的头发：“你没吹？”
“没有。”
“湿着不难受？”
“不会。”
林柚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外走：“龙身体就是好，换我这么晾着，第二天可能就头疼。”
朔渊走在旁边：“羡慕？”
“我羡慕你干什么？”
“你刚才看了我三次。”
林柚擦头发的动作一下停住：“我是在看你头发。”
朔渊侧头看他：“知道。”
“我真看头发。”
“我也没说不是。”
林柚被他那副神情看得莫名心虚：“你那个表情明显就不信。”
朔渊没再继续，只伸手拿过林柚的包。
林柚下意识松手，走出去几步以后才反应过来：“我自己能拿。”
“很轻。”
“轻你就能直接抢？”
“走你的。”
林柚看着他，忽然发现这条龙最近真是越来越自然了。
以前刚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好歹还知道自己算是寄人篱下。现在倒好，吃他的，住他的，睡他的，还顺手管起他来了。
脑子里刚冒出“睡”这个字，林柚脚步莫名停了一下。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闪回脑子里，他耳根一下有点发热，赶紧加快脚步：“快点，我饿了。”
朔渊在后面淡淡提醒：“刚吃完。”
“玩水消耗大。”
“车里有饼干。”
林柚回头：“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放的。”
“我自己都忘了。”
朔渊看着他：“所以你确实需要人看着。”
林柚一下没话说了。
出了更衣区，前面就是岔路，右边直接通往停车场。林柚刚准备过去，朔渊却忽然停下：“钥匙给你。”
林柚愣了一下：“什么钥匙？”
“车钥匙。”
“不是在我包里？”
他刚准备伸手去翻，朔渊已经从包侧袋里把钥匙拿出来，塞进他手里：“你先过去。”
林柚明显一愣：“那你呢？”
“有东西忘了。”
“什么？”
“手机。”
林柚下意识看向朔渊裤子口袋，刚要开口，朔渊已经先一步打断：“先去车上等。”
林柚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
“没有。”
“那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
朔渊垂眼看着他，没有回答。
过了两秒，他抬手把林柚额前还湿着的一缕头发拨开：“停车场会走？”
林柚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你少瞧不起人。”
“那就去。”
“我肯定会走。”
“最好是。”
林柚拿着钥匙往停车场方向走，走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快点，我不等太久。”
朔渊站在原地：“知道。”
“超过半小时我就自己走了。”
朔渊抬眼看他：“你敢。”
林柚隔空给他比了个中指，这才转身离开。
朔渊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出口，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以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另一边，北侧员工区二楼，园长正站在窗后，安静看着园区。
四只水祟已经跑远了，林家四个人也果然分开去追，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园长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比他想象中还顺利。
他原本只是打算让那些东西把林家人引开，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分头去追。
那林柚呢？
园长转头看向另一块监控。
很快，画面里就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白色短袖，黑色长裤，一个人，正低头看着手机，沿着园区边缘慢慢走。走两步，停一下，又倒回去重新看路，明显已经迷路了。
园长盯了几秒，忍不住笑了。
连最后一个一直跟着他的男人也不见了。
这不是老天帮忙是什么？
他拿起工作牌，转身下楼。
十几分钟以后，林柚站在一扇铁门前，抬头看着上面的字。
员工通道，游客止步。
他低头看看手机地图，又抬头看看门，再低头确认一次，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导航绝对有病。
林柚刚准备转身，身后的铁门却忽然开了。
园长站在门内，一脸意外：“林先生？”
林柚回头，也有点惊讶：“园长？”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找停车场。”林柚晃了晃手机，“地图有点乱，我可能绕错了。”
园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一个人？”
“对。”
“家里人呢？”
“还在里面收东西。”
“那个一直跟着你的朋友呢？”
“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说忘了东西。”
园长听到这里，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放下。
“停车场不从这里走。”
林柚皱眉：“我就说不对。”
“不过不用绕回去。”园长侧开身，“从员工通道穿过去更近，后门出去就是停车场。”
林柚往里面看了一眼：“能走？”
“我带你。”
林柚没多想：“那麻烦了。”
“不麻烦。”
林柚跟着走进去以后，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发出一声很轻的锁响。
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越往里走，外面的广播声就越远。
林柚开始留意两边的门牌。
仓库。
配电室。
水泵房。
又走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问：“还没到？”
园长走在前面：“快了。”
林柚皱眉：“你刚才也说近。”
园长笑了笑：“园区后勤区比较绕。”
林柚没再说什么。
直到走廊尽头出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牌上写着——地下水循环设备间。
林柚终于停下：“停车场在这？”
园长也跟着停住，缓缓转过身：“别急。”
林柚看着他：“什么意思？”
园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忽然问：“林先生，你今天在水里，有没有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柚皱起眉：“什么东西？”
“比如人脸、手，或者有人从水下碰你。”
林柚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园长看见了。
“看来有。”
林柚盯着他：“那到底是什么？”
园长慢慢朝他走近：“它们很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东西很干净，也很足。”园长的目光一点点落在他脸上，“对它们来说，你很香。”
林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居然很平静地问：“怎么都这么说。”
园长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林柚看着他，“你继续。”
园长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奇怪。
可眼前分明还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
他压下心里那点异样，继续说道：“过去半年失踪的六个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们都来过这里。”
“然后？”
园长笑了一下：“留下了。”
林柚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干的？”
“我只是给了它想要的东西。”
几年前，园区经营不善，客流下降，贷款、维修、人工，每天睁眼都是钱。直到一次设备维修时，工作人员在地下水循环系统深处发现了一片根本不该存在的水域。
后来，第一个人掉了进去。
尸体没有找到。
园长当时以为事情彻底完了。
可第二个月，园区反而开始转运。
游客越来越多，网络上的推荐也越来越多，原本已经快倒闭的水上乐园，硬生生活了过来。
再后来，他开始听见水里的声音。
它饿。
它还想要更多。
林柚听到这里，直接替他说完：“所以你就给了。”
园长看着他，没有否认。
“第一次没办法，后面五次也没办法？”林柚语气不重，却明显冷了下来。
园长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年轻人，很多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觉得挺简单。”林柚看着他，“你拿别人的命换钱，就这么简单。”
园长眼神彻底冷下来：“你嘴倒是挺厉害。”
林柚没理这句话，反而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还找林家？”
园长顿了一下。
因为外面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些被水底阴气吸引来的水祟开始不受控制，吓游客，抢东西，甚至几次差点闹出人命。他需要有人帮自己把这些不听话的东西清理掉，所以才找上林家。
“我本来只是想让他们处理外面的东西。”园长看着林柚，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带来。”
设备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金属门轻轻震了一下。
林柚转头。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声音比刚才更重，连门板都跟着震动。
园长脸上的笑意更明显：“它从你进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叫。”
林柚盯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园长慢慢走到他旁边：“它要你。”
说完，他伸手按住林柚肩膀。
下一瞬，园长的动作忽然僵住。
冷。
不是普通的皮肤发凉。
而是一种像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寒意，顺着接触的位置猛地钻进手臂。
园长脸色一变，立刻抬头。
林柚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园长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有些陌生。
林柚皱眉：“怎么了？”
声音还是原来的声音。
园长很快把手收回去：“没什么。”
刚才那股凉意也跟着消失了。
像错觉。
园长定了定神。
设备间里的撞击声已经越来越急。
一下一下，重重砸在门板上。
园长低声道：“它等不及了。”
他说完，伸手按下旁边的开关。
随着机械锁打开，厚重的金属门一点点松开。
一股发黑的水顺着门缝缓缓流出来。
林柚下意识后退一步。
园长看见这个动作，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散了。
怕了。
果然还是怕的。
“别怕。”园长笑着看他，“不会很疼。”
林柚抬眼：“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种话？”
园长笑容一僵：“进去。”
“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的黑水突然暴涨。
几只惨白的手从水里猛地冲出来，一把抓住林柚脚踝。
林柚身体骤然一晃：“你干什么？”
园长已经后退到安全位置：“别挣扎。”
更多惨白的手从黑水里伸出来。
抓住小腿，缠上手臂，又一点点攀上腰侧。
林柚一把抓住门框。
黑水却已经迅速漫过腰间，很快升到胸口。
园长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你一个人，抵得上之前六个。”
黑水继续上涨。
很快淹过肩膀，又一点点没到脖颈和下巴。
林柚抓着门框的手也开始往下滑。
就在整个人即将被拖进去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抬头看了园长一眼。
那眼神让园长莫名怔了一下。
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恐。
反而平静得过分。
甚至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园长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黑水已经彻底没过林柚头顶。
设备间重新安静下来。
园长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终于慢慢松出一口气。
成了。
林家四个人还在追那些水祟。
等他们回来以后，什么都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