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来越多,包间里的空气变得浑浊,各种香水味、酒味、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声音也越来越嘈杂,笑声、劝酒声、高谈阔论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噪音洪流,冲击着我本就有些紧绷的神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我放下几乎没动过的酒杯,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包间厚重的后门,闪身躲进了外面连接着的小阳台。
夜风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包间里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喧嚣。我靠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车流如同流动的光带。楼下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反而衬得这一方小小的阳台格外寂静。
我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卷。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阵熟悉的、带着麻痹感的刺激。我闭上眼,任由夜风吹拂着脸颊,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林念?”
一个带着试探的男性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阳台门口,穿着合身的休闲西装,身形高瘦,面容带着几分成熟男人的硬朗,眼神却有些复杂。看到我转过来的脸,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果然是你。”他走到我旁边的栏杆处站定,也掏出了烟盒,动作熟稔地点燃一支,“许久不见,你的样貌和身形真是一点没变。”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透过烟雾打量着我,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感慨。
我看着他,在记忆库里搜索着这张脸,却一无所获。或许是哪个变化太大的同学?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主动解释道:“准确来说,这应该算是我和你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眼神望向远处璀璨的夜景,声音低沉了几分,“虽然我之前就听过,见过你很多次。因为我的好哥们——陈景明。”
陈景明!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我的心口,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下。
“我叫赵云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坦荡,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是阿明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一起穿过开裆裤的那种。”
赵云华……这个名字我有印象。陈景明偶尔提起过,说有个死党叫“云华”,但从未正式介绍我们认识。
他走到我旁边,学着我一样靠在栏杆上,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瞥了一眼我指间尚未燃尽的香烟,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苦涩的弧度,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如果阿明还在,一定不会让你吸烟的。”他模仿着一种夸张的语气,眼神却飘得很远,“他肯定会像一个老婆婆般,各种跟你念叨抽烟对身体有多不好,二手烟危害多大,巴拉巴拉……烦都烦死了。”
他的嘴巴里说的是轻快的玩笑话,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那双望向夜色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沉淀着一种无法化开的哀伤。
不难猜出他眼中哀伤的原因,陈景明,是我们共同失去且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我掐灭了烟,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他……从来没跟我介绍过你们?”
我很想知道没有我时的陈景明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属于他的过去。
听到我的询问,赵云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开关。他掐灭了烟,转过身,正对着我,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着一种陷入久远回忆的悠远和感伤,又像是在对着虚空,努力拼凑一个故人的剪影。
“你们的相遇……是不是刚好在他翻墙的那天?他还砸坏了你的杯子?”他嘴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那天他还是被主任逮住了,被拉到办公室狠狠训斥了一顿,还罚写了两千字检讨。结果那小子回到班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模仿着陈景明当年那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声音拔高,“云华!哥们儿完了!我好像对人一见钟情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个狼狈的早晨,那个砸碎我杯子的莽撞少年……他当时……是那样想的?
“然后,我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个班的。”赵云华笑着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对当年那个愣头青的无奈和宠溺,“那小子一问三不知!名字不知道,班级不知道,连人家高矮胖瘦都形容得含糊不清!气得我当时真想揍他一顿!什么都不知道,还沉醉在什么狗屁一见钟情里!”他顿了顿,语气又柔和下来,“但是他还挺乐观,还跟我说,说不准下一个课间就在学校里相遇了。”
“不过,”他叹了口气,笑容里带上了点自嘲,“我们那天愣是在学校里转悠了好几圈,连个影子都没遇到你。当时,当时我还嘲笑他来着,说他白日做梦。结果……”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命运的感慨,“那天晚上我们从网吧出来,居然就遇到了。就在那条巷子口。”
我的心被紧紧地揪住了。那条改变一切的暗巷……
“你可能不知道,”赵云华看着我,眼神复杂,“当时我就在那个巷子外躲着。他非要自己英雄救美,不让我出来,说什么‘人多吓着人家姑娘’。”他无奈地摊摊手,“结果自己一时只顾着装逼耍帅,差点连名字都没问到!要不是我出声提醒,他可就白白错失机会了。
我一直以为,那天早晨的相遇,只有我记住了那个莽撞阳光的少年。却不想,原来他也记住了那个在墙根下清扫落叶、被他砸碎杯子的、模糊的女同学。那所谓的“偶遇”背后,藏着一个少年懵懂又炽热的心动。
赵云华最后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在栏杆上用力摁灭。橘红色的火星瞬间熄灭,留下一小撮灰烬。
他又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肃穆:“当时我们都让他大胆一些,直接去追求就好。喜欢就上啊,磨叽什么?但那小子……”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故友的了解和一丝敬佩,“他从来都和我们不一样。他觉得这种贸然的、死缠烂打的行为,只会影响到你,让你感到困扰。说什么都要一步步来,从朋友开始。”
“后来,他还真这样了。”赵云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怀念的温暖,“抛下我们这群狐朋狗友,屁颠屁颠地跑去跟你做起了朋友。我们都笑他,要是被真当成朋友,发了好人卡怎么办?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固执又认真的少年。
“结果,那小子跟我们说……”赵云华停了下来,转过身,异常认真地看向我的眼睛。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他的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我吸进去。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我的心上:
“那能怎么?当然是看着念念幸福就好。”
瞬间,那些被强行冰封悲伤、蚀骨的思念、无尽的遗憾、还有那从未说出口的爱意全部被一一打碎,彻底释放出来。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赵云华的身影,我死死咬住下唇,却无法抑制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五年了,我用尽全力筑起的高墙,试图用时间和距离来疗愈的伤口,可一句话,便让我溃不成军。原来,那个像夏日骄阳般闯入我生命的少年,那个总是一脸灿烂笑容的少年,那个说要一直一直陪着我的少年……他内心深处,竟藏着这样一份深沉到近乎卑微的爱意。
“看着念念幸福就好……”,哪怕这份幸福里,没有他。
赵云华沉默地看着我失控的泪水,没有安慰,也没有阻止。他默默地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在飘散带着苦涩气息的烟雾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他同样微微发红的眼眶。他别过脸,望向远处无垠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久到我汹涌的泪水终于稍稍平息,只剩下无声的抽噎。赵云华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
“其实那天,他准备正式跟你告白的。”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消散,“然后再正式地介绍我们认识……他念叨了好久,说要请我们吃饭,要我们好好叫‘嫂子’……那小子,连告白词都偷偷练习了好几遍……”
我用力擦了擦眼睛,胸口堵得厉害,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释然。我学着他刚才调侃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尽管带着浓重的鼻音:“那看来那天我们还真是默契……想的都一样。”
我怀里那束未能送出的向日葵,和我反复练习的告白词……终究,都成了永远的遗憾。
赵云华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抽完了第二支烟。烟雾缭绕,将他眼底的哀伤和追忆渲染得更加浓重。
包间里有人出来寻他,他临走前,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我。”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分量。
我默默地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赵云华的名字出现在通讯录里,像一个沉默的连接点,链接着那个永远停留在夏天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