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长出五个手指印

来自 暗流之下·寒舟遇霰·7,106 字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公寓楼下停稳,熄火。车门开关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门开了,白清言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抬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镜面门上映出他的脸——左边脸颊红肿,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他走出电梯,站在公寓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扣是江吝送的,一个小小的银色几何形状,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不是他开的——是江吝留的。电视开着,声音很低,一档深夜购物节目正在推销一款拖把,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最后十组”。十五从沙发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跑到白清言脚边,仰头看他,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气。

江吝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闭着眼。毯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滑到了地上,他的一只手臂露在外面,袖子卷到了肘弯。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长长的,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白清言蹲在沙发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说不等我吗。”他嘟囔着,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江吝的手臂。“连毯子都不盖,感冒了怎么办。”

他的手刚碰到毯子,江吝就睁开了眼。刚醒的眼睛还有些迷蒙,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对焦的镜头。他看到白清言的脸,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脸怎么了?”

白清言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那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事。撞门框上了。”

江吝盯着他脸上的红印,目光从颧骨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颧骨。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那种发脾气的冷,是一种更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冷。

“你撞门框能撞出五指印?你家门框长手了?”

白清言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语气无奈又带着点嬉皮笑脸。“江老师,你观察力真强。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江吝没有接他的话,伸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偏过来。他的手指很有力,指节泛白,扣着白清言的下颌骨,不让他动。他凑近看了看,目光在白清言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一台扫描仪在确认损伤的程度。

白清言嘶了一声,声音含混,下巴被捏着,说话不太利索。“江老师手这么用力,我下巴骨头都快被你捏碎了。”

江吝没说话,又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靠回沙发靠背,声音恢复了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你爸打的?”

白清言揉了揉下巴,语气轻松,但眼神暗了一瞬——那种暗很快,像闪电划过夜空,亮了一下就灭了。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自然,但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嗯。下手挺重是吧?我也没招了。好人不打脸,这个老登是一点都不知道……都快破相了。”

江吝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很稳。冰箱门开关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短暂而清晰。白清言坐在地毯上没有动,十五趴在他的腿上,仰头舔他的手指,舌头湿漉漉的,热热的。白清言低头摸了摸十五的头,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挠了挠,十五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江吝走出来,手里拿着冰袋,用毛巾包着。他站在白清言面前,低头看着他。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无奈是听得出来的——那种无奈不是嫌弃,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妥协。

“过来。”

白清言仰头看他,赖在地毯上没动,声音放软了,带着撒娇的尾音。“不要,江江我好累哦。你蹲下来嘛。”

江吝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冰袋敷在白清言脸上。毛巾的边缘碰到红肿的皮肤,白清言嘶了一声,往后缩。

“……凉。”

江吝按住冰袋,没有让他躲。他的手指按在毛巾上,力道不重,但很稳,不让冰袋滑开。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快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别动。你是想明天肿成猪头吗?”

白清言缩着脖子,但没有再躲,乖乖让他敷着。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声音轻快,像是在聊一件很开心的事。

“那肯定是不想的。江老师敷脸的技术比专业美容师还好。以后等我老了,开个美容院,请你来当顾问。”

江吝没有看他,换了角度,继续敷。他的目光落在白清言脸上的红印上,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操作的工作。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你开美容院?你连自己脸都护不住,还护别人?”

白清言笑出声来,然后又嘶了一声,因为笑的时候脸皮被牵动了。他捂着腮帮子,声音带着笑意,但眉头皱着。

“疼疼疼……你别逗我笑。一笑脸就疼。”

江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敷,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他的声音更淡了,像是故意不让他发现。

“谁逗你了?是你自己在说相声。”

白清言安静了两秒。他看着江吝低着头专注地帮他敷脸的侧脸,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把江吝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白清言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认真的试探。

“江吝。”

江吝没有看他。“嗯。”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挨打?你不好奇?你不想知道我跟我爸说了什么?”

江吝换了个角度,继续敷。他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还用问吗?你爸知道你跟我住一起了,不同意。然后你就顶嘴,之后他打你。结果你跑回来了。”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声音带着得意,像是一个被老师夸了的好学生。“江老师,你是不是偷偷在我身上装了监控?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吝终于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你是不是傻”的意思,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小孩。“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说说吧,骂他什么了?”

白清言收起笑,表情认真起来,语气也正经了几分。“真没骂。就是跟他讲了讲道理。”

江吝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信,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明摆着的事。“你跟他讲道理?你那个德性,能讲出什么道理?”

白清言伸手抓住江吝拿着冰袋的那只手,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没有让他缩回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江吝的影子。

“那你说说,我什么德性?你说得上来,我今晚不闹你。”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白清言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脸上的红印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触目。江吝把手抽回来,把冰袋塞进白清言手里,站起来,转身就往厨房走。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一点嫌弃和一点无奈,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死鸭子嘴硬。自己敷。敷完放茶几上。我去睡了。”

白清言拿着冰袋,仰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带着笑意,提高了半度。

“江老师。”

江吝头也不回,脚步没停。“嗯。”

白清言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故意让他能听到。那声音里有试探,有得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你不敢看我。是不是心疼我了?”

江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厨房门口,没有回头。白清言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瞬,然后又松下来,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突然松开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意,但那种恼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是软的。

“你脸皮厚得冰袋都敷不透。赶紧敷完睡觉。”

他拉开门,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白清言低头看了十五一眼。十五正仰头看他,尾巴摇得飞快,像一面小旗。白清言摸了摸它的头,把冰袋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他没有推门,而是先凑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黑暗中,江吝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只有头顶露在外面,头发有几缕垂在枕头上。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一丝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脸凑到枕头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但又压着嗓子,像怕惊动什么。

“江老师~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江吝的呼吸很平稳,但白清言能看到他的睫毛在轻轻颤——没睡着,在装。他的呼吸节奏很均匀,但睫毛的颤动出卖了他,像蝴蝶扇动翅膀,很轻,很快。

白清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枕头上的头发。头发很软,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像流水。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点委屈的尾音,像是一个被冷落了很久的小孩。

“江老师,我今晚能睡床吗?地上凉。我怕给我脸冻裂了。你看我这脸,已经破相了,再冻一冻,明天真没法见人了。”

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窗外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像夜风在叹气。江吝没有动,但被子下面他的身体微微挪了一下,往床那边让出了一半位置。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来,带着困意和一丝不耐烦。“……要上就赶紧。不要打扰我。再说话就出去。”

白清言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声音带着得意,像一个赢了游戏的小孩。“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轻轻爬上床,躺下来。床垫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被子只有一条,他小心地拉过一角,盖在自己身上。被子是棉的,洗了很多次,变得很软,带着江吝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但又不会碰到。

安静了一会儿。

白清言翻身,从后面靠过去,手臂搭在江吝腰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他的手臂不重,只是搭着,像是怕用力会弄疼他。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气息拂在江吝的后颈上。

“江江~”

江吝没有动,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警告。“……再说话就滚下去。我说真的。”

白清言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进他的后颈。他的鼻尖碰到江吝的皮肤,凉丝丝的,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属于江吝自己的气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像一只在蹭人的猫。

“你身上好香。还是那个洗衣液的味道。你是不是故意没用我买的那瓶?”

江吝的呼吸慢了一拍,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痒意,像是在忍什么。“……痒。撒手。你属狗的?”

白清言收紧了手臂,没有松。他的声音带着笑,理直气壮得像一个在法庭上辩护的律师。“不撒。都是男人,搂一搂怎么了?又不犯法。”

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那条叠好的毯子上,落在地板上。十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床边,歪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趴下去,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过了一会儿,白清言感觉江吝的手动了。不是推开他,而是轻轻覆在他搭在腰间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是怕它滑走,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覆在白清言的手背上,轻轻地,稳稳地。

江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软。“……睡吧。别说话了。”

白清言愣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江吝的手背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他笑了,把脸在江吝的后颈上蹭了蹭,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

“晚安,江老师。”

沉默了一瞬。江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晚安。”

白清言没有再动。空调嗡嗡地响着,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手指扣着手指,没有松开。呼吸声交叠在一起,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白家别墅的走廊里,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清衍推门走进卧室,没有开大灯,只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灯的开关。光线昏黄,橘黄色的,在深色的墙面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随着他走动微微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鸟。

他脱下西装外套,拎在手里,看了一眼——外套是深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随手扔在椅背上,外套滑了一下,一只袖子垂下来,差点掉到地上,他没有管。他伸手扯开领带,动作有点用力,领带扣扯松了,布条挂在脖子上,也没有摘。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在他身下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叹了一口气。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鞋看了两秒。皮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鞋带系得很紧。他弯腰解开鞋带,把鞋踢到一边。一只鞋歪倒了,鞋口朝下,另一只滑进了床底下,看不见了。他没有去捡。

他靠回床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通讯录,翻了几下,找到一个名字,停了片刻。然后按下拨出键。

电话拨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很轻,嘟——嘟——,持续了几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然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像是在床上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但语气很恭敬,那个人在努力让自己清醒。“白总?这么晚了……您有事?”

白清衍靠在床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像在下指令。“帮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坐起来,或者拿笔,声音立刻清醒了,像是一盆冷水浇在脸上。“您说。我记着。”

白清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像节拍器。他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名字叫江吝。做设计的。现在跟我弟弟住在一起。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家庭背景、工作履历、社交关系、财务状况。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声音压低了,带着试探,像是怕踩到地雷。“白总,二少爷那边……他知道您查吗?”

白清衍的声音冷了一度,没有提高,但语气像刀片刮过玻璃,让人后背发凉。“你查就是了。别让他知道。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立刻接话,声音变得更恭敬了,语速也快了。“明白。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白清衍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但很坚决。“两天。就两天时间。我等不了那么久。”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立刻接话,像是在抢答。“是。”

顿了一下,像是要挂电话,但出于礼貌又问了一句。“那白总我就先挂了?”

白清衍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等一下。”

电话那头立刻收住,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谁听到。“白总,您说。我听着。”

白清衍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窗帘是深色的,很厚重,拉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一下子涌进来,白花花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额头、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处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他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草坪上落了一层白白的霜,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靠在窗台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又是在对电话那头说。“除了那些基本信息……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您请讲。”

白清衍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很有力,像是一个人终于下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攒什么力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声音更低了。

“查一下,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过密。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还是在说。“尤其是跟‘梵晟’有没有关联。”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能听到呼吸重了一拍,然后声音带着困惑,但还是很恭敬,像是一个士兵在接收命令。“白总,您说的是那个最近正跟陆氏争城西项目的梵晟集团?我听圈里人说,这家公司是新崛起的,实力很强,但背景查不太清楚。您是要深查他们吗?”

白清衍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抱在胸前。他的姿态很放松,但放松底下的东西是硬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力度,像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

“不用太深入。你先看看明面上的关联就行。明面上有没有业务往来、有没有共同投资人、有没有什么公开的交集。如果有,再跟我说。别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像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重要信息。“我明白了。白总,您的意思是……您怀疑这个江吝,跟梵晟有关系?或者说,他是被什么人安排到二少爷身边的?”

白清衍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什么温度,像是在嘲讽什么,又像是在自嘲。他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不是怀疑。是谨慎。我弟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看人从来不看背景。他喜欢谁,就往死里喜欢。我不怕他喜欢男人,我怕的是他被人利用——被人当成棋子而不自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很诚恳,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白总,您对二少爷是真上心。行,我明白了。这两天我会把能查到的都整理好,不管有没有关联,我都会给您一个详细的报告。”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踩冰面。“另外——白总,二少爷那边……需要我派人暗中盯着吗?以防万一。万一那个人真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好及时出手,不至于让二少爷吃亏。”

白清衍皱眉,声音冷了一度,语气像冬天的风,干冷干冷的,没有一丝水分。“不用。他不是犯人。你调查的是他身边的人——是他的男朋友,不是他本人。别碰他。这是我的底线。”

电话那头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点歉意和慌张。“明白。是我多嘴了。白总您放心,我不会让二少爷察觉的。”

白清衍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刚才那句话用了他不少力气。他靠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疲惫。“……行了。去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不管几点。记住,这件事情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坚定,带着保证的语气,像是一个在立军令状的士兵。“是。白总您早点休息。我这边一有消息就联系您。”

电话挂断了。短暂的嘟嘟嘟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安静。白清衍拿着手机,站在窗前,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孤。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慢慢暗了下去,变成黑色,映出他自己的脸——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院子的草坪上,霜越来越厚了,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树影在风中晃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台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他的腿有些发麻。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没有关灯。床头灯的光线昏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表情,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东西。

  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