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身份     

来自 第几印象·Echo·3,112 字

  雨连绵不休地在大地上弹奏了三天,为夏日的远行赠别离歌,掉档的气温轻轻拍打着万物意识陷入昏沉。

  “嗡嗡。”

  迷糊中林信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半天碰到了旁边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待读消息。

  反应几秒后他重新熄了屏幕,将手机扔到一边。可思绪的开机键和手机同步启动后便再不愿停歇,洪水放闸般汹涌而出。

  虽然有一段时间没在这种杂乱无序的思维跳跃和闪回中醒来,林信仍然很熟悉,熟悉大脑这套流程,也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他躺在床上静静等了会儿,看它们奔来又远去,在过去和未来中反复横跳,假设和现实里左右互搏,思维最后落到了某一点,所有想法开始从四面八方汇流,变成逐渐趋于平静的湖。

  林信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自己都不能控制的东西,现在居然能变得主题明确起来。

  很神奇的体验。

  简单收拾后林信出了门,雨不算大,鹅毛飘雪般摇晃下来,但空气里潮湿的气息很足,像到了深秋。

  他打开导航,输入了公安局的名字,在道路专家提供的方案里选了平时上学去的那个公交站等车。

      车站意外地没什么人,都低头自顾自地刷着手机,似乎雨也冲淡了人们对于节日的热情。林信很自然地站到了公交站的一边,雨丝借风斜了几分身子,轻松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冰凉的触感一溜溜爬上手背,他就这样盯着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亮的柏油地面发了会呆。

      雨珠顺着手背滑下,在凸起的腕关节处打了个顿,而后顺着修长分明的指节无声坠地。林信还是不自觉地把兜里的身份证拿了出来,没什么目的地去看那排数字,目光不知道第几次扫过办理日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反复确定中研磨出安全感来,就像他不喜欢提问,却一直在找一个答案。

  其实小时候的林信问题挺多的,像一个发现深洞的孩子,他带着好奇一次次将问题投掷,换来的却是沉默的无声,这种沉默响彻了他的童年,最后沉默成为了他最后的答案,沉默也让他变得沉默。

  【16路公交车即将到站。】

  林信呼出一口气,将身份证重新放回兜里,抬头看见一辆公交车一瘸一拐进了站,长途劳命般在“噗嗤”一声中泄了气,余震摇晃片刻后开了车门。

  盯着泥浆飞溅的车身,林信很有怀疑地低头再次核对信息,驾驶台和透明挡风板间夹着一张白色纸板,上面人工痕迹明显地写着16路。

  犹豫片刻后林信还是开了口,“师傅,请问……”

  “上车投币往里走,”司机不耐烦道,“动作快点啊,我要关车门了。”

  雨刮在玻璃板上摩擦出吱吱的节奏,林信皱了下眉,转身想下车却被两筐橘子挡了道。

  头戴斗笠,穿着黑色橡胶雨靴的老妇人站在前门台阶,将肩上的扁担放在篮筐上,从颇具年代感的外套内衬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红布包裹严实的东西。

  身后又传来司机的叫嚷,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浑浊又突兀:“你别把东西放这里,挡着道儿了!快点挪一下,我要关车门了。”

  “好好好,”老妇人连声应道,把扁担竖起靠在了怀里,手中的红布才拆一半,帽檐的雨水伴随她的动作慌忙洒落在衣服上,“等一下啊师傅,我先把钱拿出来。”

  “不是,”司机不依不饶,大声喊叫起来,“你这样我怎么关门啊!难道全车人就等你一个?!”

  这话一出,车厢里刚才还在聊家常的,窃窃私语看戏的都迅速站了队,跟着吵闹起来。

  “是啊,这雨越下越大,师傅快点走吧!”

  “你不赶时间我还赶时间呢!”

  “这天再不走,到家都要黑了。”

  “坝子上的路本来就烂,这下不知道要多久去了。”

  ……

  林信突然动作迅速地弯了腰,伸手沿着边缘一拉,两个篮筐结结实实挨在了一起,顺带乖乖往前挪了几步。

  砰!!!

  车门同时关上。

  “真是谢谢你啊,小伙子。”老妇人在颠簸中动作有些笨拙地坐了下来。

  “不客气。”

  林信站在车厢中间的转换区,脚边是沉甸甸的果篮,里面的橘子一个个圆滚滚的,橘黄色表皮上带着雨珠。

  窗外的雨在风的狂啸中跟着公交车飞奔起来,车厢内没开灯,让人有一种时间模糊的错觉,分不清晨时午后,只剩一直在路上的疲倦和沉默。

  被磨花的车玻璃上溅上了深深浅浅的泥印子,透进来的光带了昏黄,让人想到乡间土路上被车轮压出的花纹条,被淅淅沥沥的雨一点点聚成大小不一的水洼。

  想到这林信突然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觉这辆车比平时坐的要小很多,设备破旧,座椅的布局也不一样,更像城际公交车。

  这破地方的公安局还要跨城区?

  想到这种可能林信就觉得莫名荒唐,在这里待了这么几年,他连主城区都没走完过,更新个身份证还送一次换区旅行,挺行。

  思及此,手机里的语音导航也正巧响起:

  【您已偏航,正在重新为您规划路线。】

  ?

  林信低头,仔细看着正在被重新规划的路线,发现车路没变,但确确实实走在了另一条道上。

  隔着挡板,老妇人看他表情不太对劲,关切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坐错车了?”

  “算吗?”林信盯着手机小声自言自语道,过了会抬头看向老妇人,问:“阿婆,你们这个16路去公安局吗?”

  闻言老妇人了然,连忙摆手道:“哎呦,不去不去,这个16路是大环线,去公安局那个是小环线都嘛。”

  林信:“???”

  林信一噎,老妇人继续同他解释:“小环线那个16路也是在你刚刚上车那个地方赶,你要问司机才晓得撒。”

  林信:“………”

  窗外的楼建在雨雾中逐渐朦胧,林信站在离开主城区的公交车上,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居住在这座半生不熟的城市里,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外来的旅人,从来没和这个地方有过什么情感意义上的联系,只是借由林茉的缘故,南水算得上自己半个故地。但只身一人的故地,好像如果高考结束后他真的要离开,都没有一个重游的理由。

  这么想也确实挺可笑的。

  林信看向河岸对面很远的地方,起伏的深绿色群山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房屋,依稀记起有一次林茉带他回老家。

    那时候林茉和他的外婆已经不联系很久,那封关系断绝书在老家房子的一个角落,黑漆刷出用不褪色架势的木箱子里,老人家衣物扎实堆叠的最下面安静躺着。

  东西寄到的那天,老人家坐在自己门前坝子的长木凳上恍惚了一下午,养育女儿的时光飘渺起来,它们不再因为回忆里大大小小的事件而具有重量,转而像一层薄纱叠起来,变成了枯槁手指间一纸太过轻薄的文书。

  进村的土路被施工载物的重型货车碾压得面目全非,两旁的田地早被比人高的芦苇丛占领,生锈铁栅门紧锁的独栋小院,拆除进行到一半的房屋,四处流浪的丧家之犬,这是林信第一印象里的老家。

  最后车停在一座高耸的土坡旁,林信跟在林茉后面爬上了顶,两旁的胡豆杆才冒出一茬,紫蝴蝶一样的胡豆花显得可爱。坡顶上有个小土包,新翻的泥土被雨冲得有些松散。

  林信往旁边瞥去,亮片纸扎成的花环被吊在一根半截插在土里的木杆子上,银色的质感把阴暗的天光衬得格外刺眼。

  林茉沉默地从大号红色塑料袋里把香蜡纸钱都拿了出来,按规矩摆好后点了火。

  黄色冥钱的纸屑味燃在灰烬里变成明灭的火星子,冬日的风将它吹得在空中打起卷,带劲似地在一圈圈起伏中破散。

  林信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来的路上林茉脸色就不太好看,虽然心里有些预感,但始终还是不太能确定,躺在他面前的是不是……

  “来拜一下吧,”林茉冷着调子说,“你外婆。”

  林信愣顿片刻,而后点头,过了会儿还是站在原地。

  林茉看向他,两人面面相觑,前者这才想起自己从没带儿子回过老家,更不要提什么祭祀流程,弯腰捡起刚才用来装东西的塑料袋,“我先来吧。”

  仿照林茉的动作跪了下去,双膝被柔软泥土接住的瞬间,林信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感到某种安心,接而泛出些酸涩的后调,不过很快又被沉默吹散,再品不出什么来了。

  【请在下一站下车,换乘201路。】

  回过神来,林信才发觉冷意来自掌心被抓得太紧的金属车杆。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退出导航软件后习惯性打开微信。

  好友申请通过后童浅就一直在他消息列表的首位,林信点进聊天界面,系统为增加他们聊天的可能性自动弹出了各种备选的可爱表情包,可两位老人家就是高抬贵手,不肯按下。

  林信盯着缓缓冒出你好两个字的动态卡通人物看了半天,总觉得发这个有点奇怪,两个人又不是不认识。

  犹豫半响后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