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个月的雨

来自 他曾是我错过的人·讲故事的猪哥·2,118 字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宋知意发现陈烬开始躲她。

 

不是那种明显躲,他还是来上课,还是每天给她带两个肉包子。但课间不回头了,晚自习提前走,放学后第一个冲出教室。宋知意在他抽屉里放英语笔记,第二天原封不动还在那里。

 

她堵了他两次。第一次他说要赶着去医院,第二次他说要去找日结的活。理由都合理,但宋知意觉得不对劲。

 

周五晚上,她跟着他出了校门。陈烬走得很急,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宋知意远远跟着,看见他停在一家小诊所门口。诊所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宋知意站在街对面看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他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蹲了下来,蹲在路边,头埋在膝盖上。

 

宋知意的心往下沉。

 

她跑过马路,跑到他身边。陈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把那张纸攥成团往口袋里塞。

 

“给我看。”

 

“没什么。”

 

“陈烬,给我看。”

 

他不动。宋知意蹲下去,伸手去够他的口袋。他没拦,只是别过头。宋知意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

 

是诊所开的化验单。上面写着他父亲的名字,几项指标后面画了向上的箭头。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诊断: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不排除恶性病变进展。

 

宋知意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能看懂“恶性”两个字。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陈烬的声音很平,“县医院打电话到诊所,让我去拿结果。他们说我爸的血象不对,建议转市里做骨穿。”

 

“那转啊。”

 

“市里骨穿三千。化疗药换进口的,一次一万五。”陈烬抬起头看她,眼睛很干,像是已经流不出泪了。“我攒的钱只够做一次。”

 

宋知意攥着那张化验单。纸上还带着诊所的消毒水味道,很淡,但刺鼻。她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路灯下面,影子缩成小小两团。

 

“下个月。”她忽然说。

 

“什么?”

 

“下个月会有一笔钱。”宋知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她记得那条短信——“他父亲下个月会病危。高考前一个月。”她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下个月,就是十二月。而现在,还来得及。

 

陈烬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疑惑。

 

“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宋知意站起来,把化验单叠好放进自己口袋,“你明天把转院手续办了。钱的事,下个月我来想办法。”

 

“宋知意——”

 

“你信我一次。”

 

陈烬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宋知意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有那种东西——不是绝望,不是麻木,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光,像是暗了很久的灯芯忽然被拨亮了一下。

 

“我信你。”他说。

 

那天晚上宋知意回家后,翻出存钱罐里剩下的钱,数了三遍。七百多。不够,远远不够。她坐在床上,把那封信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惜一切代价。”

 

她把信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烬蹲在路灯下面的样子,瘦得肩膀支棱出来,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第二天是周六。宋知意去了外婆家。外婆住在城郊,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满树橙红的柿子。外婆正在晒柿饼,看见她来,很高兴。

 

“知意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宋知意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帮外婆翻柿饼。翻着翻着,她开口了。“外婆,你借我点钱行吗?”

 

外婆手上动作没停。“多少?”

 

“三千。”

 

外婆看了她一眼。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锐利,像是能看穿什么。

 

“做什么用?”

 

“帮一个同学。他爸病了。”

 

外婆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匾柿饼晒好,擦了擦手,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帕包,打开是一沓钱,有整有零。

 

“三千五。”外婆把钱递给她,“你妈那边我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这个同学最后怎么样,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宋知意接过钱,点了点头。她没敢看外婆的眼睛。

 

周日下午,宋知意给陈烬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她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还有钢筋碰撞的闷响。

 

“手续办了没有?”

 

“办了。下周三转市一院。”

 

“钱我凑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烬说:“多少?”

 

“三千五。”

 

“你从哪——”

 

“你别管。下周三我陪你去。”

 

又是沉默。背景里的噪音忽然远了,像是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宋知意。”

 

“嗯。”

 

“你等我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半分钟,他回来了。

 

“我刚才数了一下,我这几个月攒了四千二。加上你的三千五,够做骨穿和第一次进口化疗。”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的事,第二次再说。”

 

宋知意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阳台上。十二月的风已经冷了,吹得她耳朵发红。她忽然觉得他这句话很耳熟——这不就是她一直跟他说的吗?“先想明天。”

 

“陈烬。”

 

“嗯。”

 

“你爸会没事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说了一个字。

 

“嗯。”

 

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

 

挂了电话,宋知意站在阳台上没动。远处有烟花在放,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短信,还是那个乱码号码。

 

“钱转过去了。查收。别告诉他钱是怎么来的。”

 

宋知意愣了两秒,打开手机银行。余额里多了一笔转账,一万整。转账方显示的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账户名。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回屋。她妈在客厅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

 

走过客厅时,她看见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有雨,降温。

 

宋知意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卫星云图。一片深蓝色的雨带正从北方向南移动,明天下午抵达本市。

 

她想起那条短信里说的“下个月会病危”。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

 

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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