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车

来自 界限·大米饭·3,930 字

  巩嘉导演拍戏有个特点——不爱拍对话。在他的影片里,大段的对白往往是不存在的,这就导致了巩导的每一个镜头都需要做到尽善尽美,一旦有一点问题,观众就会不知所云,看的云里雾里。

  所以巩嘉的电影出了名的难拍,这种难拍不是导演的难,是演员难,要与角色深度共情,知道这个角色的千回百转,万种心思,才能在镜头前不打折扣的演绎出导演要的效果。

  谢枕流参演这部电影并非莽撞,早在巩嘉来找他之前,他就隐隐听说巩导要出山,而且要拍的是双男主电影,冲着全球知名奖项青龙奖去的,如果以这部电影作为转型之作,他的星途绝对顺遂很多。

  公司对他持不支持态度,毕竟像裴知盈那个级别的演员不是谁都能做成的,谢枕流才二十岁,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年龄在国内再做十年爱豆粉丝也会照样买单,能跟巩嘉导演签约,全靠谢枕流自己主张。

  没两天巩嘉听说演员差不多到齐了,叫大家出来见面吃饭,互相熟悉一下。

  吃饭间听周围的人聊天,谢枕流这才清楚《溺水谣》剧组有多壕,巩嘉是主导演,还有两个副导演,就连剧组背景也全都是实景搭出来的,包括前期青年男女住的出租屋,主角上班的写字楼,破败的街道等,这些着实让谢枕流有点吃惊。

  谷听蓉得意道,“是吧剧组可有钱了,你知道最大的投资人是谁吗?”

  旁边的一个男生道,“不会是那位吧?”

  谷听蓉扬起眉毛点点头,“你说对了。”

  “那他这也算是另类的带资进组了。”

  谷听蓉摆摆手,“你还真敢说啊,裴知盈想要进组还需要带资吗?不过26岁就拿三金影帝的确实少见,没想到他还愿意演戏还是个双男主电影,我以为他早就彻底息影了。”

  这谢枕流倒是知道,裴知盈从年前拿下最后一个奖后就足足有一年没有再演过戏了,一直在经营家里的公司。

  裴知盈本身就是个传奇,19岁踏入演艺圈,听说家里不支持,所以也是从跑龙套做起,凭着过硬的演技和运气不到十年就成了圈子里令人仰望的存在。

  谢枕流还想再继续听下去,包间的门却突然被人推开,男人身材颀长,立在包间门口,投下一片漆黑的影子,“抱歉,临时有个会,来晚了。”

  众人顿时安静,这种时候,也就和裴知盈有不浅交情的巩嘉笑骂,“你小子,来晚了还站门口,进来自罚三杯!”

  裴知盈作为主演,自然该坐在谢枕流旁边,他刚一坐下,谢枕流就闻到淡淡的香水味,明明没看对方,但裴知盈的每一个动作他却都了如指掌。

  巩导年纪大了,一顿饭没吃多久就散了局。

  谢枕流和谷听蓉还有那个男生都换了联系方式,他们俩算是女二号男二号了,他们俩还是在校学生,谢枕流觉得听他们俩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男生叫闻人强,临走前摸出一张照片,“谢枕流,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妹是你粉丝,她特别喜欢你。”

  谢枕流露出个微笑,“当然可以,要写TO签吗?”

  “可以可以,你叫她好好写作业,别天天打游戏。”

  两人的动作似乎引起了裴知盈的注意,刘副导见裴知盈侧目,道,“剧里男二。”

  裴知盈“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

  谢枕流打算等助理朱佳航到了再下楼,包间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裴知盈和副导说完话,自顾自又坐回到谢枕流旁边,谢枕流听见他说,“你怎么回去?”

  谢枕流愣了一下,实话实说,“我等助理来接。”

  裴知盈道,“方不方便我蹭个车?”

  “您……蹭车?”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太确定的犹豫。

  裴知盈面不改色:“车送去保养了。”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助理可能还要一会儿才到,您不着急的话。”

  “不急。”裴知盈说道。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服务员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谢枕流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还有自己不太规律的心跳。

  他低头解锁手机,给朱佳航发了条消息:“到了吗?裴老师要搭我们车回去。”

  对面秒回三个问号。紧接着又是一条:“哪个裴老师???”

  “裴知盈。”

  这次朱佳航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最后是:“哥,我车就停在地下车库B区,但我感觉我的手在抖,开不了车了怎么办。”

  谢枕流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刚弯起来就意识到旁边还有人,赶紧收敛。

  但他笑的那个瞬间,余光里裴知盈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谢枕流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裴老师,”谢枕流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我助理到了,在B区,我们现在下去吗?”

  裴知盈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谢枕流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简洁的表,没有多余装饰,跟他整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不事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得很彻底。

  谢枕流走在前面半步,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存在感,像一团温度适宜的暖意,不远不近地缀在自己身后。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镜面似的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谢枕流偷偷看了一眼,发现裴知盈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冷白灯光下格外分明。

  他迅速收回视线,盯着电梯楼层跳动的数字,从6到5到4,心里默数着还有几秒能逃离这种微妙的窒息感。

  “你签的那个女生,是你粉丝?”裴知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谢枕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刚才签名的事。

  “嗯,闻人强的妹妹,听说还在读高中。”

  “你给粉丝签TO签都这么认真?”谢枕流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签名——确实比平时写得端正了些,还特意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粉丝嘛……人家喜欢你,总不能敷衍。”

  电梯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空气带着混凝土和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枕流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听不出情绪,但他莫名觉得那声“嗯”里好像带着一点……满意的意味?

  朱佳航把车停在B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辆白色的小型SUV,在满是豪车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外朴素。

  谢枕流远远就看见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朱佳航那张圆脸探出来,表情像是亲眼目睹了外星人降临地球。

  “裴、裴老师好!”朱佳航的声音有点发颤,手忙脚乱地想去开车门迎接,结果安全带忘了解开,整个人被拽回去又弹起来,狼狈得谢枕流都不忍心看。

  裴知盈倒是没什么反应,朝朱佳航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很自然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谢枕流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他应该坐副驾驶,但这样把裴知盈一个人丢在后座好像也不太对。

  他正纠结着,后座的车窗降下来,裴知盈偏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上车。”于是谢枕流也钻进了后座。

  车厢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朱佳航调整好后视镜,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发动车子,白色SUV缓慢地驶出车位,朝出口方向开去。

  谢枕流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他旁边的裴知盈倒是很放松,长腿在不算宽敞的后座空间里微微曲着,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下巴微抬,看着窗外掠过的地库灯光。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和轮胎碾过地面的低沉嗡鸣。

  车从地库驶出,榕城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不少,路灯把暖黄色的光洒进车窗,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谢枕流放松了一点,往座椅上靠了靠,侧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老城区两旁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幅会动的画。

  “榕城这地方,你来过吗?”裴知盈忽然开口。

  谢枕流摇头:“第一次来。之前活动基本都在北方,最南也就到过上海。”

  “南方跟北方不一样,”裴知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谢枕流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语,“空气里水分多,连呼吸都跟北方不一样。你刚来可能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谢枕流转头看他,发现裴知盈依然望着窗外,但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弯着,弧度很小,像想起什么值得怀念的事。“裴老师以前来过榕城?”

  “拍过一部戏,在这边待了四个月。”

  “哪一部?”

  裴知盈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料到谢枕流会追问。

  但他还是回答了:“《江雾》,六年前拍的,不算出名。”谢枕流心里“啊”了一声。

  《江雾》他看过,那是裴知盈早期的一部文艺片,票房不高,但口碑极好,他在里面演一个南方小镇上的哑巴少年,全片没有一句台词,只靠眼神和肢体演完了整部电影。

  那是谢枕流还在读高中的时候看的,看完之后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沉默了很久。

  “我看过,”谢枕流说,“您在里面的表演……特别好。”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好像有点冒昧,毕竟对方是拿了三金的影帝,自己一个刚转型的小爱豆,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人家的演技。

  但裴知盈听完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望向窗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谢谢。”

  那个“谢谢”的尾音拖得很短,像是被夜风吹散了。

  朱佳航在驾驶座一声不吭,但其实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他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后座——两个人各自望着不同的车窗,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看起来竟然很和谐。

  像是两棵并排种着的树,根隔着泥土,枝叶却在风里悄悄挨在一起。

  车在榕城宾馆门口停下的时候,谢枕流正要下车,裴知盈忽然叫住他:“谢枕流。”

  他回头的动作太快,差点撞上车门框,堪堪稳住身形:“嗯?”裴知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然后把二维码递到他面前,“加一下。”

  谢枕流看着那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两秒。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对准,叮的一声,一个头像弹出来——纯黑色的背景,什么图案都没有,昵称只有个“裴”字。

  他点了添加。对方秒通过。

  “明天早上八点开工,”裴知盈收起手机,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平淡,“别迟到。”

  谢枕流点头:“知道了,裴老师。”

  他从车里出来,夜风裹着榕城潮湿的晚意扑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独属于某个人淡淡的香水味。

  谢枕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SUV掉头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光,然后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没有新消息,只有添加成功时系统自动发送的那条“你已添加了裴,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谢枕流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晚风从榕树的气根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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