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指尖隔着衬衫蹭了蹭。他站在那儿,进退不得,脸上还得挂着笑。旁边几个人在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张总凑过来,压低声音:“晚上别急着走,等我。”
周逸笑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余光扫过斜对面,傅惊寒坐在卡座里,端着杯子听旁边的人说话,目光没往这边来。
有人叫张总过去喝酒,张总拍了拍他的腰,松开手,端着杯子走了,他步子已经有些不稳,走到那一桌边上时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周逸在后面远远看了一眼,张总喝多了,今晚不会再找他。
他刚松了口气,傅惊寒把空杯子往台面上一放,转头对芳姐说:“拿瓶酒,柜子最上面那层。”
芳姐应了一声,回头冲周逸抬了抬下巴:“韩以,去拿。”
周逸没看傅惊寒,点了头,往酒柜那边走。他弯腰去够最上面那层,酒瓶拿在手里,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他攥了攥,转身往卡座走。
傅惊寒已经靠回沙发里,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周逸把酒放在桌上,低头拧开瓶盖,正要走。
“倒上。”
傅惊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淡,没什么起伏。
周逸的手顿了一下,他拿起酒瓶,给傅惊寒面前的杯子倒上,酒液贴着杯壁往上走,周逸没敢倒满。
傅惊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旁边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笑着冲周逸说了句:“小兄弟挺稳当。”
周逸没接话,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备餐区。
后面的时间他没再往那桌看,手上的活没停过,脑子里也没停过。傅惊寒坐在那儿的样子,刚才那个“倒上”的语气,还有张总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轮番在脑子里翻过。
包场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
客人陆续起身,芳姐在门口送,张总被人扶着走的,经过周逸身边的时候已经醉得不行了,眼皮都睁不开。
等人走完了,芳姐过来说可以下班了,周逸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拎着背包从会所出来。
电梯往下走,他就盯着那些数字一格格跳,电梯到一楼后,他穿过大堂,从侧门出去了。
写字楼背后是一条小街,比正门安静得多,路灯只装了一半,另一半黑着,他走了十几步,拐过弯,脚步忽然顿住了——
傅惊寒靠在街边的墙上。
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根烟,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旁边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周逸想退回去,可腿没动。
傅惊寒侧头看他,吸了口烟,吐出来,路灯照着他的侧脸,眉骨,眼尾,那道浅疤也看得清清楚楚。
“你跑什么。”
不是问句,声音很淡,落在夜风里。
周逸定了定神,开口:“不好意思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惊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刚那个表情,”傅惊寒说,“我以为你要跑呢。”
周逸攥紧了背包带子:“我为什么要跑。”
傅惊寒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摆了摆手:“我怎么知道。”
周逸站在那儿,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词。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你在这里是……”
“等朋友。”
傅惊寒说得很随意,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周逸的脸。
周逸“哦”了一声,低下头去。
“你看起来怎么有点失望。”傅惊寒说。
“没有!”
那两个字出来得太快了,快得周逸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对上傅惊寒的目光。
傅惊寒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周逸下意识想退,可背已经快贴到墙上了,傅惊寒抬起手,指尖抵在他下巴上,微微往上抬了抬。
路灯的光落在周逸脸上,傅惊寒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回手,往回退了半步。
“确实长得不错,”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没起伏,“但是我不喜欢男的。”
周逸的脸腾地红了。
就在这时,街口开了辆红色的迈巴赫过来,应该是傅惊寒的朋友,脚步有点晃,显然也喝了不少。
“惊寒,你在这儿干嘛呢。”朋友揽住傅惊寒的肩膀,目光在周逸脸上扫了一圈,“这是?”
傅惊寒没答。朋友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其实不小,周逸站在半步外听得清清楚楚:“你不会对男的起兴趣了吧。”
傅惊寒侧头看了他一眼:“滚。”
朋友嬉皮笑脸地退开半步,举起双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是铁直,好吧。”
周逸站在旁边,整个人恨不得立刻消失。他低头看着地面,攥着背包带子,脚已经往旁边挪了半步,准备趁他们说话的时候溜走。
“韩以。”
傅惊寒的声音忽然落下来,周逸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傅惊寒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像只是随口叫了一声。
“这是你的名字吧。”
周逸没说话。
傅惊寒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又抬了抬:“很有意思的名字。”
周逸的心跳开始加快。他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不过,”傅惊寒说,声音不紧不慢,“跟我一个很讨厌的人名字很像。”
周逸整个人沉了下去。
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有人往他胸口扔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朋友在旁边催了一声:“走了走了,冷死了。”
傅惊寒没再看他,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外套搭在手臂上,背影融进街口那片昏黄的光里,朋友跟在后面,拉开车门,两个人先后坐进去,引擎声响起,车灯扫过街面,很快消失在路口。
周逸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慢慢松开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节上全是勒出来的红印。
跟我一个很讨厌的人名字很像。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十六岁那年老槐树下的画面,傅惊寒站在他面前,说完那句话,转身走了,一次都没回头。
现在也是,他上了车,走了,也不会回头。
周逸睁开眼,慢慢往大路上走,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
这么多年,周逸也变了很多,照着他现在的样子,比十六岁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人也瘦了。
他应该没认出自己,他认的是韩以,一个名字很像的人而已。
回到陈默那儿已经快四点。
陈默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打游戏,茶几上放着半罐啤酒。他听见门响,头也没抬:“今天这么晚?”
“包场。”
周逸把背包扔在折叠床上,坐了下来。
陈默打完一局,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周逸沉默了几秒,说:“没事,累了。”
陈默没再问,关了游戏,起身去洗漱,周逸躺在折叠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那辆红色迈巴赫的车灯在他脑子里晃了很久才散去。
第二天,他照常去餐馆,端盘子、收桌子、洗碗,手上做着事,脑子却总往别处跑。
傅惊寒没再来过。
场子里照样满座,照样有人喝多,有人笑,有人拉着服务员的手不放。
周逸端着托盘在暗光里穿来穿去,跟往常一样。可每次经过那个角落的卡座,他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半拍,那个位置空着,灯照常亮着,沙发干干净净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张总又来过一次,周逸远远看见就绕开了,芳姐叫他也装没听见,好在张总那晚喝得早,被朋友架走了,没闹出什么事。
可他知道,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两次。
那天晚上,他正在备餐区后面擦杯子,听见门口芳姐迎客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总穿着那件暗红衬衫,带着两个人进来,步子比上次稳,酒还没喝多,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后走进了包厢。
周逸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他心里清楚,上次在张总就盯上他了。
果然,没过多久,芳姐走过来:“韩以,张总那桌,叫你去包间送酒。”
周逸说:“我手头还有——”
“别让我为难。”芳姐压低了声音,“他点名叫你,你不去,后面更麻烦。”
周逸沉默了两秒,把杯子放下,端起托盘往包间走。
包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比大厅更暗,张总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旁边没有别人。那两个人站在门口,等周逸进去之后,把门带上了。
周逸脚步顿了一下。
“过来坐。”张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很随意。
周逸把酒放在桌上,站着没动:“张总,酒送到了,我先出去。”
“急什么。”张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退路。他上下打量了周逸一眼,嘴角弯了弯:“上次让你跑了,今天可没那么容易。”
他伸手去碰周逸的脸,周逸侧头躲开,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墙。
张总没恼,反而笑了,跟进一步,一只手撑在周逸耳侧的墙上,凑近了看他:“长得确实好,跟着我不会亏你的。”
周逸伸手去推他,手腕被攥住,按在墙上。张总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酒气喷了他满脸,周逸扭过头,喊了一声“芳姐”,但音乐声太大,外面根本听不到声音。
“你还妄想她来帮你,可是她把人送上我床的。”
张总的手松开下巴,往下移,去扯他衬衫的领口,周逸挣不开,膝盖猛地往上一顶。张总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扇。
周逸闭上眼。
巴掌没落下来。
“张总。”
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逸睁开眼。
傅惊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开迈巴赫的朋友,他看了一眼周逸,又看了一眼张总抬在半空的手,抬了一下眉。
“这么巧,”傅惊寒说,“又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