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时薪50倍
“陈建国是你爸吧?他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妈,电话打不通,才转你手机上。”
陈默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听筒里那个女声还在念。
“李秀兰,女,五十三岁,身份证号三二零——”
“我知道是谁。”陈默打断了他。
“你知道就好,你妈名下连本带息三万二,今天下午五点前——”
“我妈在里面睡觉。”
陈默压着嗓子:“你小点声。”
对面顿了一下,跟旁边什么人嘀咕两句,回来的时候语气变了,变成居委会调解那种味儿:“陈先生,咱也理解你的难处,可你得配合对吧,你妈这情况——透析一周三次,停一次都麻烦,你说是不是?”
说得跟串门似的。
陈默拇指搓着食指关节,搓了两下,把手往裤缝上蹭了一把,后颈贴着走廊瓷砖,凉得他缩了缩肩。
病房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护士端着不锈钢托盘出来,看了他一眼,托盘里是几个用完的空针管,护士没说话,鞋底蹭着PVC地板从他面前走过去,胶底和地面粘了一下又撕开,“吱”一声。
“五点前你再给我个电话。”陈默说。
“我下午跑几单,钱今天到。”
“你昨天也这么讲的。”
“昨天车坏了,超时扣了四十多。”
“那你今天跑快点呀。”那边笑了一声。
“陈先生,我们一天几百个电话,你这种我见多了,话搁这儿,五点,透析排期的事你找医院说去,不归我们管。”
电话嘟嘟响着挂了,通话时长七分四十二秒。
陈默按灭屏幕,又按亮,又按灭。走廊尽头护士站有人在喊“二十三床换药”,拖长了尾音,跟菜市场吆喝一样。
他走到病房门边,隔着那块巴掌大的玻璃往里看,母亲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嘴巴微微张着。床头柜上半杯水漂了一层膜,旁边是他昨天买的苹果,塑料袋还系着扣,没拆。
他蹲下来,靠着门框根,膝盖弯得发酸也没挪地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超饿外卖】您今日订单超时3单,已扣款47元。当前可提现余额:128.5元。”
一百二十八块五,他早上把充电宝押在楼下便利店换了包烟,晚上还得拿钱去赎回来。
陈默点开相册往下划了两下,停在一张昨天的照片上,母亲刚下透析,睡着了,床头卡上的字拍得清清楚楚。
“李秀兰53岁尿毒症5期透析一三五”。照片里窗帘惨白,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腕上贴着胶布,手背青了一大片,针眼一个叠一个。
楼梯间的防火门“吱呀”响了半声弹回去,有人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他绕开了,陈默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骨头像磨着砂纸,他推门进病房。
消毒水味道冲鼻子,窗户关着,屋里闷着一股病号饭的油味,母亲醒了,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别动,我来。”他快走两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
“几点了?”
“两点多。”
母亲喝了两口,把杯子递回来。手背上那块青紫在日光灯底下更明显了。“小雨呢?”
“下午有课,晚点过来。”
“你吃没有?”
“吃了。”
“吃的啥?”
“楼下吃的面。”
母亲“哦”了一声,往枕头上靠了靠。她喘了两下才接着说:“今天那个护士说……下个月透析好像要涨价。”
“没涨,她记错了。”
“她说涨八十。”
“那她记性不行,你听医生的就完了,别打听这些。”
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苹果,拿水果刀开始削,刀是医院门口五块钱买的,刃钝,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削两下断一下,一片厚肉连着皮掉在废纸篓外面。
“你看你削的。”母亲说。
“歪瓜裂枣甜。”
母亲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完了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陈默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
“累不累?”母亲问。
“不累。”
“夜里还跑?”
“跑到十一点就收了。”
“你少骗我。”
“真不累,昨天平台还给了五十块钱准时奖呢。”
母亲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墙上那面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走了大半圈,她说:“你回去吧,我睡着不用人陪。”
“我把苹果给你削完。”
“削完了。”
陈默低头一看,手里只剩个苹果核,果肉歪歪扭扭地挂在核上,跟狗啃的一样,他把核扔进纸篓,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晚上让小雨送饭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小口小口啃。
走廊里安静下来。陈默把外卖头盔扣在脑袋上,带子一拉,下巴勒得紧。手机屏幕亮着,他点了“上线”,系统提示音“叮咚”脆响:“您已上线,正在为您寻单——”
他把提示音划掉了。
从医院侧门出去,风卷着停车场地上的灰往墙角灌,电动车停在花坛边上,外卖箱卡扣松了,他弯腰重新扣,指甲盖被弹簧夹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花坛铁栏杆上贴着一张纸,A4大小,边角卷得翘起来,胶带只剩一条连着,上面“恒远集团”四个字印得比别的字都大,黑体加粗。
恒远集团急聘夜班档案员。
时薪五十倍。
今晚入职,明早拿钱。
不查学历,不问经验。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号小得跟免责条款似的:“本招聘长期有效。”
陈默看了一眼,低头把外卖箱扣好,跨上车钥匙拧了一下把车启动。
“恒远集团。”他嘴里小声念了一遍,他爸以前就在那儿上班,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具体干什么的,家里没人提过,他记得小学时候父亲有个黑色的工牌,挂在门口衣架上,后来那衣架空了。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喂,陈先生吗?我这边是——”
“四点前给你回。”
挂了,陈默把那张招聘纸从栏杆上揭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他对着光举了一下,纸上有块水渍印,黄了吧唧的,估计是下雨溅上去的。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拉链拉上。
电动车已经打着火了,后轮在原地空转了两圈,轮胎磨着水泥地“嗡嗡”的,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内兜鼓起的那一块,又抬头看了看医院大楼,母亲病房的窗户在七楼,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把车头一掰,没往右拐去取餐,往左拐,骑出去三十米,在路口红灯底下停下来。
掏出手机搜“恒远集团”,地图跳出来一个地址,离医院四公里,招聘纸上没写具体楼层,就一个地址,写着“恒远大厦,一层大堂集合”。
红灯还剩四十三秒。
后面一个骑手凑过来,探着脑袋问他:“哥们,跑哪片?”
“随便看看。”
“别随便啊,这会儿热区在南边,你往北跑不都是单飞。”
“知道了。”
绿灯亮了,陈默拧了油门,往北。
骑过路口大概两百米,他又停下来了,这回是主动停的,靠边,脚撑子踢下来,把手机架在车把上,打开外卖app点进“我的”,看着上面那个分数——准时率百分之六十七,低于百分之八十的系统限制,再超两单就暂停接单。
他退出app,掏出那张招聘纸,陈默盯着那张纸看了差不多十秒钟,拇指把“时薪五十倍”那几个字来回搓了搓,油墨有点发亮,搓不掉。
他对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说:“最后一单。”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他昨晚上说过,今天早上也说过,一天三回,比吃降压药还准时。
后面的车又按喇叭了,一个穿黄外套的大姐冲他喊:“走不走啊小伙子!这儿不能停!”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拧油门。
他没去南边热区。
导航路线偏出去半条街,往北,恒远大厦方向。
“就看一眼。”他对着头盔里的自己说,“看完了再说。”
风吹进头盔缝隙,把他额前的头发往上翻,手机架又弹出一条新订单提醒,他伸手给划掉了,划得很快。
然后他内兜里那把兜着招聘纸的拉链,“滋啦”响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手已经把拉链拉开了一个口子。
纸的边角露出来,在风里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