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林投姐的絲巾

穿過老榕樹的樹蔭,後山的泥土小徑越走越窄,兩旁的林投樹越長越密,長長的帶刺葉子交織在一起,把頭頂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整個林投林裡陰暗得像黃昏。

風一吹,林投葉發出「獵獵」的聲響,夾雜著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女人哭聲,從林投林深處飄過來,像有人壓著嗓子在哭,哭得很委屈,很傷心。

顧臨安攥緊了手裡那塊黑狗的格子布,腳步放得很輕。
他太熟悉這個地方了。
甘蔗埔後山的這片林投林,是村裡長輩從小禁止小孩靠近的禁地。阿嬤從小就跟他說,林投林裡住著林投姐,是個穿紅衣的女人,會丟絲巾勾引路過的人,你要是撿了她的絲巾,她就會把你弔死在林投樹上,替她受罪。

小學四年級那年,他和黑狗、阿娟、臭彈四個熊孩子不信邪,特地跑到林投林口探險。
他們遠遠看見林投林深處有個紅衣女人的影子,站在樹下,手裡揮著一塊白色的絲巾。
四個人嚇得連滾帶爬跑回家,從此再也不敢靠近這片林子。
後來沒多久,阿娟就出事了。
二十歲出頭,她騎機車在省道上出車禍,連大體都不完整。
車禍現場,她的機車後座,綁著一塊白色的絲巾。
當時大家都說是她自己買來裝飾的,只有顧臨安知道,阿娟從來不喜歡戴絲巾。

「林投姐……」
顧臨安低聲嘀咕了一句,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記得阿嬤說過的規矩:遇到林投姐,不能答話,不能接她的東西,更不能盯著她的臉看。一旦接了她的絲巾,她就會認定你是答應了她的請求,要把你弔死在林投樹上,替她守著這片林子。

哭聲越來越近了。
穿過一片茂密的林投叢,前方出現了一小塊空地。
空地中央,站著一個穿紅衣的女人。
她背對著顧臨安,長長的黑髮垂到腰際,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絲巾,輕輕地揮動著。她的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
聽到腳步聲,她慢慢轉過身來。

顧臨安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看她的臉。
他只看見她的腳 —— 一雙紅色的繡花鞋,鞋尖對著他,腳後跟是空的,沒有踩在地上。
她是飄著的。

「少年仔……」
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點哭腔,「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絲巾?我的絲巾不見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前飄了兩步。
那塊白色的絲巾從她手裡飄落下來,剛好落在顧臨安的腳邊。
絲巾是白色的,繡著紅色的鴛鴦,角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污漬,像是乾掉的血跡。
只要他彎腰撿起來,一切就完了。

顧臨安的心跳快到要吐出來。
他不敢彎腰,也不敢說話,只能後退了半步。
「少年仔…… 幫我撿一下好不好?」
女人的聲音又近了一些,帶著誘惑的語氣,「我給你錢,給你很多很多錢…… 你幫我撿起來嘛……」
風吹過來,那塊絲巾被風吹得動了動,像一隻白色的手,輕輕地碰了碰顧臨安的鞋尖。

顧臨安閉上眼睛,腦子飛快地轉著。
阿嬤當時還說過什麼?
對了 —— 林投姐本名叫陳守娘,丈夫叫陳文華,是個商人,早年去南洋做生意,一去不回。林投姐等不到丈夫,被壞人害死,屍體被丟在林投林裡,靈魂就被困在這裡,天天找路過的人要絲巾,要他們替她去找丈夫。
阿嬤說,遇到林投姐,不用怕,只要喊她丈夫的名字,跟她說「妳的丈夫在等妳」,她就會放你走。
還有 —— 路頭錢掛樹枝,是給過路陰靈的買路錢,她收了錢,就不會為難你。

顧臨安猛地睜開眼。
他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半包鹽巴旁邊,還塞著幾張從紅燈籠大宅拿出來的黃紙冥錢 —— 當時覺得有用就順手揣了幾張。
他沒有看林投姐的臉,只是把冥錢往旁邊最粗的那棵林投樹枝上一掛,然後提高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陳文華在等妳。」

這句話一出,空氣瞬間安靜了。
風停了,林投葉的「獵獵」聲停了,就連女人的哭聲,也瞬間停了。
顧臨安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你…… 認識我丈夫?」
女人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誘惑的哭腔,變得很平靜,很蒼涼。
「我不認識。」顧臨安老實說,「但我知道妳等了他很多年。妳的冤有頭,債有主,該找的人是害死妳的壞人,是妳那個沒回來的丈夫,不是我這種過路的。」

沉默了很久。
然後,顧臨安看見那雙紅色的繡花鞋,慢慢往後退了兩步。
「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女人輕輕地說,「那些人,要嘛撿我的絲巾,要嘛拿石頭丟我,要嘛罵我是厲鬼。只有你,跟我說他在等我。」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嚴肅:
「少年仔,你是來找當年的真相的,對不對?」

顧臨安心頭一跳。
「妳知道當年的事?」
「我當然知道。」林投姐輕輕地笑了一聲,笑得很淒涼,「這片林子在後山三十年了,山裡發生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當年你們四個小孩,跑到山坳裡,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那個女人,不是普通人。她是飛頭蠻婆,每個月圓之夜都會到山坳裡做法,頭顱脫離身體,飛出去吸血。你們四個剛好撞見了她的儀式,被她發現了。」
「她追你們,你們跑散了。後來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 —— 一個掉進溪裡淹死,一個出車禍死了,一個得了癌症走了。只有你,活了下來,還失了憶。」
「不是你運氣好。是你阿嬤用自己的壽命,跟那個女人換了你一條命。你阿嬤死了以後,你就把這件事全忘了。」

顧臨安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想起來了。
國中那年,阿嬤身體一直很硬朗,卻突然在一個晚上睡夢中走了。
長輩們都說是喜喪,只有他那幾天總是做惡夢,夢見一個沒有頭的女人,站在他家門口。
後來阿嬤下葬以後,他就再也沒做過那個夢,也慢慢把這件事忘了。
原來不是忘了。
是阿嬤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平安,還讓他失了憶,不用再活在恐懼裡。

「那三個小孩的靈魂,這些年一直困在這座山裡。」林投姐的聲音繼續飄過來,「他們拼盡全力,攪亂了那個女人的法術,把你拉進這座鬼鎮,就是想讓你想起一切,跟他們一起,了結當年的事。」
「我幫不了你們太多。」
她頓了頓,然後有一樣東西從半空飄落下來,剛好落在顧臨安的腳邊。
是半截銀釵。
銀釵已經發黑了,上面刻著細細的花紋,釵尖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這是當年那個飛頭蠻婆做法的時候,掉在山坳裡的。」林投姐說,「她的命門在脖子的斷口處,這半截銀釵,是純銀的,沾過她的血,能破她的妖術。」
「拿著它,往山裡走。那個穿紅衣的小女孩,會帶你去你們當年埋東西的地方。」
「去吧。」
「時間不多了。」

話音落下,風又吹了起來。
顧臨安撿起地上的半截銀釵,再抬頭時,空地中央的紅衣女人已經不見了。
只有樹枝上掛著的那幾張冥錢,在風裡輕輕地晃動。
林投林深處,傳來一陣細細的童謠聲,是小女孩的聲音,唱著他小時候聽過的那首歌謠:
「紅衣仔,紅衣仔,站在樹頂等誰啊……
等阿兄,等阿兄,阿兄怎麼不來啊……」

顧臨安攥緊了手裡的銀釵,抬頭看向林投林深處。
那裡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樹,樹枝上,站著一個穿紅衣的小女孩,正對著他,輕輕地揮手。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第九場放映完畢。第十場:芒果樹上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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