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前失控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901 字

 

 

岑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娘死了十八年了。

死的时候她五岁,被锁在薛家后院的柴房里,连亲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王桂枝说人死了,一口薄皮棺材抬到乱葬岗埋了。

后来她长大了些,曾偷偷去乱葬岗找过,满坡的荒草和歪斜的木牌子,没有一个写着岑家的姓。她找不到。

这十八年,她连给娘烧一把纸钱的地方都没有。

 

景诗诗说,赵六今晚子时要去挖她娘的坟。

 

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攥住景诗诗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景诗诗被麻绳捆着手,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一倾,脚尖在地上拖出两条浅痕。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青白。

 

“你说什么。我娘的坟在哪里。赵六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薛邈没有拦她。凌墨把刀收了回去。院子里只剩风穿过柿子树枯枝的声音。

 

景诗诗仰着脸看她。月光把岑笙脸上的棱角照得极硬,像刀削出来的。景诗诗被拽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往上耸着。她没有躲。

 

“你娘的坟就在乱葬岗西坡,从最上面数第三棵枯柏树下面。没有墓碑,只压了块青石板。王桂枝带我去过一次。那年我十二岁,她让我跟着她去上坟。其实不是上坟,是去检查那坟有没有被雨水冲坏。”景诗诗说。

她说得很快,生怕自己说不完,“赵六前天到清平县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当年王克诚手底下的一个旧人,那人说岑望山的媳妇死前留过话,说她把一样东西带进了棺材。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赵六他们信了,所以今晚要去挖开来看。”

 

“他们信了。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半夜去挖一个死了十八年的人的坟。”岑笙的手指收紧,指节咔咔响

她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让景诗诗看得心头发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要去。”景诗诗说,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你娘的坟我去过,我知道路。我可以带你过去。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子时还没到,但赵六那人做事向来提早。”

 

岑笙松了手。景诗诗跌坐在地上,喘着气。岑笙转过身看薛邈。

 

薛邈已经让凌墨去备马了。

凌墨出院子的时候像一阵风,黑衫在墙角一闪就不见了。薛邈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尺,月光落在他脸上,静得像一尊石雕。

 

“你也去。”他说。

 

“我去。”岑笙说。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闷而沉。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景诗诗掉落的那根银簪,插进自己发间。银簪的凉意贴着头皮。

 

她走到景诗诗面前,弯腰把她身上的麻绳从手腕上解开。麻绳落地,景诗诗揉着手腕看她。

 

“你在前面带路。别想跑。凌墨就在后面。”岑笙说。

 

景诗诗没有跑。她揉着手腕站起来,往院门外走去。她的步子起初有些发飘,后来稳下来,越走越快。

岑笙推着薛邈的轮椅跟在她身后。薛邈的轮椅碾过村巷的青石板,吱呀吱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乱葬岗在村子西头三里外,说是岗,其实就是一片荒坡。

 

月光照着那条长满枯草的小路,路两边的野草高过膝盖,风吹得草浪起伏。景诗诗走在最前面,她的粉白小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一团飘忽的磷火。

 

出了村,路渐渐窄了,轮椅推不动了。岑笙把薛邈背了起来。他比预想中沉一些,两条腿软软地垂在她身侧,手臂环着她的肩。

她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又重又急。他靠在她耳边低声说,过了前面那片酸枣林就是。景诗诗已经钻进了林子里。

 

凌墨提着刀跟了上去。岑笙背着他,一步一步穿过酸枣林。枣枝上的刺划破了她的裤腿,小腿上划出几道细细的血口子。她浑然不觉。

 

林子的尽头是一面开阔的土坡。坡上长着三棵并排的枯柏,树枝像骨头一样指着天。风从坡底往上灌,把地上的浮土吹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岑笙远远看见第三棵柏树下面有几个人影。有人举着火把,有人在拿铁锹挖土。土坑已经挖了半人深,堆出来的黄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褐。

 

她看不清那几个人的脸,只看见火把在风里乱晃,像要把这一片荒岗整个点着。

 

她把薛邈放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树桩上。

 

凌墨已经先她一步摸了过去。他贴着一丛半人高的枯草伏身前行,手里的刀出了鞘。景诗诗躲在一棵柏树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岑笙猫下腰,把裙摆掖进腰带里,从地上摸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跟了上去。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被刨开了一半的坑。

 

灵泉在体内剧烈地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心口冲出来。她的手指按在石头上,烫得惊人。

 

坑里的土被一锹一锹甩出来,甩得老高。

 

有个大嗓门的人蹲在坑边,拿袖子擦着脖子上的汗,嘴里骂骂咧咧。他说的是松江话。赵六。

 

岑笙往前又摸了两步。她看见了,那坑底露出了一角黑色。薄皮棺材的漆已经脱了大半,湿土里露出棺材板灰败的颜色。她的眼眶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她握紧了手里的石头,指节寸寸发白。那片黑色从土里露出来,像从她心口翻出来的一块旧伤疤。

 

她娘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她爹死前在岩洞里说,我有个女儿叫笙娘,才五岁。

 

她娘被一口薄棺草草埋在这荒岗上,十八年后又被人掘出来。这些人连死人都要翻出来。

 

她站了起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把刀。

 

凌墨看见她站起来了,惊得刚要伸手去按她。她已经朝那个坑冲了过去。手里的石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砸在坑边那个大嗓门男人的后背上。

 

男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手里的火把掉进坑里,腾地烧起来,照得岑笙的脸一片惨白。另外两个挖土的人反应过来,丢下铁锹朝她扑来。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铁锹,抡圆了朝当先一人劈过去。

 

铁锹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震得她虎口发麻。那人踉跄着退开。凌墨已经欺身上前,短刀闪出一片寒光,逼住第二个人。

 

赵六从坡上冲下来。他看到了岑笙,也看到了凌墨。

 

他停下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他没看岑笙,先朝第三棵柏树那边喊了一嗓子:“景诗诗!老子就知道是你这婊子带的路。人呢?把人都叫出来!”

 

岑笙已经把那个从坑边爬起来想跑的男人一脚踹回了坑里。那人半个身子栽进去,压在露出黑漆的棺材角上,木头被砸得咯吱响了一声。

 

她的心跟着那声响抽了一下。她丢下铁锹,跳进坑里,把那人从棺材边推开,拿自己的袖子去擦那角被砸出来的新茬。那口薄棺埋了十八年,木头已经朽透了,稍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她跪在坑里,用手把盖在棺材上的湿土一捧一捧往外刨。

 

她的手指插进又冷又湿的泥土里,指甲缝塞满了黑泥。她只想把那口棺材护住。那里面躺着她娘。她娘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丈夫怎么没的,到死都没再见过那个叫笙娘的女儿。

 

赵六的脚步声已经逼到了坑边。

 

他看见岑笙跪在坑里,眼里凶光大盛。匕首朝着她的后背扎下去。凌墨被两个手下缠住了,抽不开身。景诗诗从柏树后头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捡起一块土疙瘩朝赵六砸去。

 

土块砸在赵六后脑勺上,他身子一偏,匕首擦着岑笙的肩头划过去,只划破了衣裳。岑笙头也没回,从坑里抄起那把掉了头的断锹柄,反手抡出去。

 

锹柄正砸在赵六膝盖弯上。赵六腿一软,整个人摔进坑里,和她滚在一处。

 

岑笙没有管他。她只想护住那口棺材。

 

赵六伸着匕首乱刺。她一边躲一边用身体挡在棺材前面。灵泉在体内像要喷出来。她抓着赵六的手腕,把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往泥地上撞。一下,两下。

 

赵六的手指松开,匕首掉在泥里。她捡起来,把刀尖转向他。赵六喘着粗气,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景诗诗趴在坑边喊:“别杀他!他知道你娘的遗言!”

 

岑笙的刀停在半空。她喘着气,浑身是泥,头发散了一肩。

 

月光照下来,她眼里映着一片白亮亮的火光。那火把还在坑里烧着,照着她半张沾满黑泥的脸,像从地底下爬上来的鬼。

 

她听见薛邈的声音从坡上传来,又清又沉:“把他拖上来。先护住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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