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座下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353 字

 

 

岑笙看见那扇窗时,后街忽然刮过一阵穿堂风。

窗棂轻轻晃了一下,又定住了。窗后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凌墨也看见了。他提着方景尧的后领把人拽起来。

方景尧的两条腿抖得站不住,牙齿磕得咯咯响,断断续续地说那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他衣袍内兜。

他今早换衣裳时还没见着。他衣裳是景诗诗昨晚让丫鬟拿去熏过香的。

 

岑笙把油纸片凑到鼻尖。纸上有股极淡的桂花头油味。是景诗诗的味道。这纸是她昨晚借着熏衣的机会塞进方景尧衣袍内兜里的。

她料到方景尧今晚会去赌坊。料到会有人堵他。她提前写好了字条。纸在观音座下。这六个字不是留给方景尧看的,是留给此刻站在后街上的她看的。

 

“去薛家佛堂。”岑笙说。

 

凌墨把方景尧往槐树底下一推。方景尧瘫坐在树根上,后脑勺磕着树皮,连喊都喊不出来。

凌墨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麻绳,将方景尧一只手腕捆在槐树低枝上,打了个活结。

他勒紧绳头时动作极快,和他在沈家宅子前捆王继宗时一模一样。

方景尧的跟班早跑了。树下两个闲汉见势不妙,也溜了。

 

两人从后街穿出去,抄小路往薛家佛堂赶。夜深了,村道两边的人家都灭了灯,只有狗在暗处断断续续地叫。

岑笙跑得很快,鞋底擦过泥地,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巷里格外响。

凌墨跟在她身后半步,始终不说话。风从前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没工夫去拢。

 

薛家大门半掩着。官差贴的封条被人撕了一角,剩下半截垂在门框上。院子里黑漆漆的,柿子树的光秃枝干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佛堂的门开着一条缝。岑笙正要推门,听见里头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砖缝。

 

她一把推开了门。

 

佛堂里只点着一盏灯,灯芯捻得很小,火光如豆。

景诗诗蹲在观世音像正前方,背对着她们。她穿着那件粉白对襟小袄,头发散下来披在背上,左边袖子挽得老高,手指正往观世音底座第三块砖前探。那是岑笙昨天取走第一页信的地方。景诗诗听见门响,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佛堂里亮得骇人,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有一种诡异得近乎安详的笑容。

 

“你来了。”她把手从砖缝里收回来。指尖沾着灰。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背靠着香案,把那尊观世音像挡在身后。

香案上的灰被她碰掉了一角,簌簌地落在她肩头,她也不抖。

 

“岑姐姐,我等你一天了。听说你今天在铺子里跟邱家那个丫头嘀嘀咕咕了一上午。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我连灯都给你点好了。这间佛堂,你比谁都熟。佛堂下面有几个暗格,你从前面数第三块砖拿到的是第一页。我今天把你的话还给你——你找不到第二页。”景诗诗说着,把左手举起来。她指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折成小小一块,上头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花押。

那纸在她手里,对着油灯的火光,映得半透明。纸缘已经有些焦黄,像是被火燎过似的。

 

“你放在自己身上了。”岑笙说。她朝前走了两步。凌墨想要拦她,她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对。最蠢也最聪明的藏法。贴身藏着,五年没离过身。”景诗诗把纸打开一折,又折回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岑笙,嘴角弯着,“我晚上抱着它睡,白天贴着心口戴。嫁衣那天我也要把它缝在衣襟里。岑姐姐,你说这东西是罪证。可对我来说,它是我的护身符。”

 

“你打开它。上面的每一个字,你敢不敢念出来。”岑笙看着她。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

 

景诗诗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了那纸一眼,神情复杂起来,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我念不出来。”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那上面的字太狠了。我看了第一遍,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我就不看了。我把它叠起来,贴身收着。它保护我,我不用再去看它。岑姐姐,你恨我,我认。可这页纸是我救了你。要不是我把它偷走,你及笄那年就会被卖去那种地方。你还能站在这里开铺子?”

 

凌墨冷声道:“你偷纸是为了自保。别把自己说成菩萨。”

 

景诗诗不看凌墨,只看着岑笙。她的眼里忽然滚下两行泪来。泪很急,很烫,一眨眼就流到下巴上,滴在香案前的青砖地上。她用手指抹了抹,抹完还举着那页纸,像举着一面挡箭牌。

 

“我不会把它交给你的。”她说,“交给你,我就什么都没了。方家我不去了,嫁衣我不做了。我今晚就走,离开清平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这页纸我带走。你们要抓我去坐牢,我认。可纸,我带走。你留不住。”

 

岑笙没有说话。她看着景诗诗哭。前世她被灌绝子药时,景诗诗按着她的左手,脸上分明是笑的。她没哭。

前世她被塞进棺材前,景诗诗用帕子掩着嘴角笑。她没哭。现在景诗诗站在观世音像前,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那只夹着纸的手却稳得很,一滴泪都没沾到纸上。

这姑娘太聪明了。她知道这页纸今晚必须离开薛家。只要纸不在她身上,她就还有活路。而岑笙追不上一个下了决心要跑的人,尤其是个会哭的姑娘。

 

可岑笙追得上她。灵泉在体内微微一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口淌过,温热的,细细的。她朝景诗诗又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景诗诗猛地转身,把纸往油灯上凑。火光舔上纸角。岑笙心下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抓住了景诗诗的手腕。两人同时撞在香案上。

灯倒了,油泼出来,火苗从灯芯溅到香案上的旧经卷上,腾地烧起来。景诗诗惊叫着缩手,那页纸脱手飞出,落在火里。岑笙伸手去抢。

灵泉从她掌心涌出,一小捧清亮亮的水浇在纸页上。火嗤地灭了。纸烧焦了边缘,湿了一大片,却没有燃尽。她将纸抓起来按在怀里,手背被香案上溅起的火星烫出一串细小的红点。

 

景诗诗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页纸在岑笙手里变成湿漉漉的一团焦黄。她的眼泪还在流,脸却慢慢冷了下来。

凌墨已经从门口跃进来,把她从地上拽起,反剪了双手。景诗诗没有挣扎。她仰着头,对岑笙笑了一下。那笑和前世棺前一样,轻而冷。

 

“你到底……是谁。”景诗诗说。

 

岑笙没有答。她低头展开那页纸。焦黑的边缘、湿透的纸面、暗红的花押,还有王克诚那几行毒蛇一样的字,全都在。

她将那页纸合上,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和第一页放在一起。两页纸重逢了。整封信完整了。

 

“你今晚走不了。”岑笙走到景诗诗面前,蹲下身,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你欠我的,从这页纸开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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