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跟上克雷上了一辆敦实方正、通体黑色的老式汽车,那是那个时代的“出租车”。
克雷坐在林安的对面,观察着窗外的景象,像一只灵敏的黑猫,随时窥探和巡查有哪些偏离常轨的地方。
偶尔两人不小心对视了,克雷就会以微笑示意。林安却怎么都不自在,如坐针毡。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也把视线对准车窗外的景色。
林安对这些道路有一种即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他们所经过的路线她也曾经走过无数回,只是街面的建筑和人流和她印象中的相去甚远。街上的马车声、叫卖声、报童的喊声,对比现代阴郁又安静的伦敦来说,热闹了不止两个度。
当轿车行驶了一段路程,路面逐渐安静下来,那里的景象也越来越像现代伦敦的样子。街区本身的气质呈现出——安静、体面、不张扬。
两侧的联排别墅是乔治亚时代的灰砖建筑,底层临街大多是安静的私人俱乐部或办事处,门面窄,窗户深,窗帘常年半拉着,街道像一条被遗忘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不重,就像这里的人不爱制造声响。
克雷的事务所在其中一栋的二楼,一楼是一家私人裁缝店,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衣架上从不放第二件。门边没有招牌,没有指向牌,只有一扇深色的门,黄铜把手擦得很亮。走到门前会发现门上有一块很小的铜牌,刻着“Cray & Associates”——字非常小,像是故意不让人第一眼就看到它。
门开了,林安小心翼翼地跟在克雷身后,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的一举一动被克雷看在眼里。他摘下帽子脱下大衣,然后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房间被打扫得一丝不苟,到处都很整洁,唯有靠窗的办公桌上零零散散随机散落着一些白纸和文件。在如此秩序的房间里那一撮凌乱显得格外扎眼。
克雷走到桌子前开始翻阅那些文件。
“这个案子不是解决了吗?怎么在这里?”
说完他把文件扔到最旁边,继续审阅其他的。
“那个...我...”
看到站在门口的林安,克雷才反应过来书房里多了个人。
“哦,对了,你的工作。”他指着桌上的文件
“把这些文件有序地归类,这个你懂吧?”
林安点点头。克雷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还有负责帮我记录来访,接听电话,记录案件等。总之,就是这些事。”
林安口头上答应着,实际上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克雷是做什么的。
“对了,我们来谈谈你吧。”
“我?”
“对啊。”
克雷把文件腾开,一屁股坐上了办工作,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据你的回答,你是跟着主人从亚洲轮渡过来的女仆是吧?”
“是的,先生。”
“但依据我的观察,你不只是一个女仆这么简单,而且,你和陈广生认识才没多久对吧?”
林安的心头猛地一颤“他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你很努力地去救他,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悲伤和惊恐。你救他,更像是一个出于道德主义的选择。而不是相处多年的主仆情分。”
“在那种情况下,仆人早就被吓跑了或者是被吓得瘫倒在一旁,总之他们一般倾向于手足无措,脑子和现场一样混乱。而你...不仅默默地观察着,甚至说出来一般医生也不一定说得出来的专业术语,况且,没人会用那样的用词说话。”
林安倒吸一口冷气,眼前这个男人的细致已经超乎她的想象,她的大脑极速运转着,在想该怎么解释她的身份。在没确定男人的意图之前,她一个字都不能暴露。
“不过你不用害怕,我只是对你身上所隐藏的谜题感兴趣,像解密一样。”
看到林安紧张起来,为了缓解她的警惕他安慰她道。
“通过你的习惯,我也知道,你绝对不是一个女仆。好了,现在来说说你和陈广生怎么认识的吧。”
林安知道,以他的敏锐度,如果全是堆砌的谎言必然会被他戳穿。但让她直接说出“我是穿越过来的”他也未必会相信。如此,只能真假参半,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去了。
“我是被陈广生从海里救起来的。因为我会英文,他就让我跟着他了。”
“嗯...”
克雷手摸下巴,似乎在检验收到信息的真假。
“那你是怎么掉到海里的?”
“不记得了。”
“也就是说你丧失了一部分记忆是吗?”
“也许吧,落海之前的事我都没有印象。”
她说得很坦然,因为这是真话。在这个世界里,她掉入海里之前发生过什么她确实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直接穿越过来的还是进了同样长相的人的身躯。毕竟当时穿的衣服并不是自己的。
“嗯,好吧。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克雷突然跳下桌子,又开始整理起上面的东西。
“你还没有说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女仆的。”
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她忍不住好奇克雷是怎么知道她不曾是女仆的,毕竟他们认识没多久,甚至可以说他对她应该是一无所知才对。
“你的手。”
“我的手?”
她举起自己的手仔细端详,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你的手虽不算细嫩,但指甲剪得极短,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用工具修过,而不是随便咬掉或折断的。指腹上没有老茧,但指尖有微微的泛白——像是经常洗手,而且是用某种清洁剂洗的。”
“一般女性的手大概有三种:经常做工的手——粗糙、有茧、指甲可能长短不一;
不常做粗活的女性一般指甲会留长或修饰、贵族小姐的手则更加细嫩;你的手却像有做工,但指甲干净整齐,整齐到不像手工剪的,异常平整。既不像做工的人,也不像养尊处优的人。”
她实在没想到,居然是一把指甲剪暴露了她的身份,只能在心里默默汗颜,同时又惊叹于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如此缜密。
“你的牙齿排列整齐,没有蛀牙痕迹,颜色偏白,比大多数中产阶级女性还要好。如果你仅是一个仆人不可能有这种牙齿。这也反应了,在落海之前你也不是仆人。”
这样一说吓得她赶紧把嘴闭了起来。
“你甚至...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她全身体的汗毛都直立了起来。
“为什么?”
“你站立的姿势——两条腿的距离比普通女性宽一些,重心均匀地落在双脚之间,不是女性习惯的,一只脚微向后、脚尖微向外的站立方式。你累的时候,会用一只手撑在腰后,而不是像大多数女性那样微侧身体、将重心移向一侧。”
“简单来说,你的身体语言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女性。没有那种——我在被看——的意识。你站着的时候是在休息,不是在展示。当然,这中间也有可能是我的知识盲区,毕竟我没有去过中国,不知道那边的女性是什么样子。”
“你...你到底是谁?”
林安被他这一长串的分析惊呆在原地——这是什么福尔摩斯操作?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人?
听闻克雷忽然转过身,踱步到她跟前,递给她一张名片
“啊真是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多米尼克·克雷,是圣詹姆斯区的一名侦探。”
林安看着名片上的名字,Dominic Cray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遇到福尔摩斯了。”她窃窃私语。
“什么?”
“啊没什么,我说原来你是侦探啊!”
克雷没有再“审问”她,而是塞给她一堆文件和报纸,并让她从里面挑一些她感兴趣的出来。继而说自己有些事要处理,把她赶出了书房。
林安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个翻阅着这些资料。忽然一张刊登着克雷头像的报纸映入眼帘,她捡起来仔细阅读:
“梅费尔跨国案件——著名私家侦探克雷助警方捕获外国间谍”
“诶?这么快消息就出来了?”
她把刊登的那则信息读完,才发现克雷的身份不简单。他不是那种在阴暗角落里招揽生意的默默无名的侦探,而是享誉国际的知名侦探,为警方破获过多起重大案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和马什这么熟。
“也是让我遇到真的侦探了。”
关于克雷的身份终于有了了解,唯一还存疑的地方是他的“长相”——为什么他长了一副亚洲脸庞,不,应该说是具有亚洲血统的英国人。
“混血能混到这个地位也太厉害了吧...”
想着想着,林安逐渐被突袭而来的困意包围,逐渐意识模糊。
书房里的灯光透过门缝印在门廊上,在闭上眼睛之前,她隐约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踩在了门廊的光影上,朝她这边走来,可没等看清影子的样子,她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