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俞霁尘则坐在副驾驶上。
一路无言,轮胎轧在柏油路的沙沙声在车内显得格外刺耳。窗外掠过绿色的丝绸,蜿蜒又致幻。
俞霁尘手肘撑在窗框上,下巴搁在掌心中,蹙着眉头看向窗外模糊的掠影。
不过多时,他张了张口,沉声问道:“长集路?”
褚瑢眼神盯在不远处的红绿灯上,当绿灯亮起时,手迅速挂了挡。
他闻言,眼神迅速瞥向显示屏,轻声“嗯”了一声。
俞霁尘得到确切回复后,把肩上硌人的安全带往外轻扯了一下,旋即又换了个姿势,半边脸贴在车窗上。
他感受着那块皮肤传来的凉意,窗外掠过的绿景也在余光中愈来愈模糊,直至再次眨眼时,入目便只有干枯的枝桠的残影。
“霁尘啊,脸别贴在那儿,小心着凉。”温和苍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俞霁尘闻言,有些不满,他小声嘟囔道:“怎么可能?我的身体素质好得很。”
可话虽如此,脸却还是从车窗上移开了,转而看向坐在他旁边的老人。
那位老人扬嘴笑了起来,法令纹也随之加深了许多。
“唉,老了,什么病痛杂症都往我身上靠了,是吧?”
老人说着,还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俞霁尘则耸耸肩,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哦,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老人手指轻敲着方向盘,嘴角的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抹去,“我后天要去洛阳考察,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要来找我。”
“为什么?”俞霁尘问。
老人敲方向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也缓缓抿紧。沉默了好些会儿,才张口答道:“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什么不该我去的地方?
俞霁尘蹙起眉头,暗自思忖着,他刚要开口继续问时,老人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那些古文复习完了吗?”
“呃—还没。”
“回家之后赶紧复习去,大人的事小孩少管!知道了吗?”
“……”老师!我不是小孩了!
俞霁尘开口想要反驳,可刹那间,意识顿然模糊起来,眼中的一切就像是摔碎的镜子那般无规律地破碎。
他顿然手足无措,想伸手抓住那些碎片,触碰的一瞬间,指尖穿了过去。
“!”
脑袋昏沉,他勉勉强强睁开眼睛,一股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他又用力嗅了嗅,这个味道他比任何人都熟悉,熟悉到一闻到这种气味,身体都会下意识地颤栗!
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俞霁尘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想再受皮肉之苦。
一想到自己肩头的伤疤,痛感又不知不觉间蔓了上来。
“醒了?”
俞霁尘一愣,慢慢抬起眼皮只留一条缝观察四周。
入眼便是青色的外衫,中间那捆衣带像分水岭般系住腰身,他轻轻一嗅,那阵似有似无的檀香再次传来。
他喉结一滚,骤然知道自己认错人了,那么刚才的动作岂不是被他尽收眼底?!
“随便吧,尴尬也会传染给别人,倒不如一起尴尬!”俞霁尘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于是暗自下定决心,睁开了眼。
却没想到对上褚瑢的那双黑色瞳孔。
他的鼻息喷洒在俞霁尘的脸上,惹得皮肤也附上些许绯红。
这是俞霁尘第一次靠某个人如此近,近到能看到对方的皮肤纹理,还有细小的绒毛。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特么男的会对另一个男的害羞?!
如此悖谬的结论瞬间把他的意识打了回去,他似是做贼心虚,眼神迅速瞥向一旁,抬起手重重推开褚瑢。
“你……你干嘛?”
被推开的褚瑢站在车门外,声音淡淡道:“叫你起来。”
俞霁尘闻言一愣,他又把视线转了回来,落在他的脸上,不可思议地问:“那你为什么…为什么靠这么近?”
“帮你解安全带,把你拖下来。”
“……”你还是人吗?!
俞霁尘双眼一睁,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位叫褚瑢的同志,行事逻辑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关键是谁家好人要把人拖下来走的?!
他心里疯狂骂人,可嘴却不敢张开,生怕一时失控把脏话全抖落出来了。
“既然醒了就走吧。”
褚瑢轻声说着,抬脚往旁边挪了几步。
俞霁尘微微鼓起腮帮子,迈开脚步离开了副驾驶座位。
褚瑢站在一旁也没闲着,待他离开座位后,就关上了车门,在他们临走之际,尾灯处闪了两次橙光。
于是俞霁尘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随同他的步伐走着。
周围依然有高楼大厦,只不过外表上沾了些许时光留下的刻痕。周围不再是以前的黄泥路,而是铺上大城市专用的柏油路。
他盯着这些情景与往昔相比,总感觉少了些很重要的东西。可他却不知道那个丢失的东西叫什么。
“褚瑢。”俞霁尘忽然开口,“能带我去你拍下那块怀表的地方吗?”
褚瑢丝毫没有犹豫,几乎在他说完的一瞬间答道:“不能。”
“为什么?”
“那里危险。”褚瑢冷声道,他的脚步也慢了半拍,“那地方容易塌陷,有人中过招。”
俞霁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向内一蜷,似乎不是很甘心就这样一走了之,老师曾在黄泥路边,弯腰随手捡起一片碎瓦,还笑着说这是漓朝的东西。
以前的种种回忆印刻在脑内,也总是在不经意间随手翻开,可翻开后却只留下一片泛黄的记忆,而实物都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
“……”
他是因为老师才来漓朝皇陵的,为的就是找到老师的遗骨,并为他找一块风水宝地,让他好生歇息……总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就当他暗自腹诽时,褚瑢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进入内部,不过里面的危险我们无法预估,所以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他侧过头看向身后人。
俞霁尘的手也松了下来,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你们来啦!”男人站在灰色帐篷前,朝着褚瑢他们招招手,“旁边这位是俞霁尘先生吧?”
名字的主人点点头。
“行,来帐篷里吧,外边冷。”
说完,那人转头就进了帐篷。余下二人也走了过去。
帐篷周边放了许多仪器,特别是中间那块显示屏显示着一条像心电波那样起伏的波形曲线,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
“这次漓朝皇陵的开掘能请你来帮忙,实在是荣幸之至,我是负责人庄凡波,代表全队谢你。”
话音刚落,庄凡波伸出手,举在半空。
俞霁尘被他这一大串的话语说愣住了,看到他举在半空中的手,此刻竟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回握。
“啊,没事。”
话音刚落,肩头忽地又传来痛意,比上次还要疼痛万分。
俞霁尘疼得迅速撤回手,又怕庄凡波误会,嘴角勾出稍带歉意的笑。
站在他旁侧的褚瑢看了他的肩膀一眼。
庄凡波也跟着哈哈笑,像是没把这件小事当回事儿,不过笑完后,他走到那个显示屏前,伸手指了指那些起伏不定的曲线。
“言归正传,这是探地雷达采集终端,你看到的这条曲线已经是当前最平缓的数据了。”
俞霁尘的笑也稍稍减了些,他的手指向那块终端,有些诧异道:“最平缓?”
站在一旁的褚瑢开口解释:“前几天的回波波形剧烈震荡,地层的同相轴彻底乱作一团,而今天却缓了许多。”
庄凡波眉头一蹙:“严格来说,是你来之后,这条曲线才平缓了些许。”
俞霁尘有些不可思议,他转头看向褚瑢,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是的。”
褚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