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栓是被冻醒的。
炕早就凉了,他盯着房梁看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怀里那盏灯还在,灯焰缩成针尖大的一点,贴着他的心口,凉得像是块冰。
院子里有动静。斧子劈柴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很有章法。
陈老栓披衣下炕,推开门。风雪停了,天是铅灰色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陈守业站在柴垛旁,手里拎着斧子,脚边码着整整齐齐的柴堆。他额头上冒着热气,眉毛上挂着霜。
"爹,你醒了。"守业没停手,"早饭在锅里,玄烛热着呢。"
陈老栓嗯了一声,走过去。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昨儿辛苦你了",或者"豺皮剥得干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守业的侧脸,忽然发现这孩子下颌有道疤。什么时候留的?去年?前年?他使劲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守业……」他开口。
"爹?"
「你今年……十七?」
守业放下斧子,皱起眉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惊讶。显然昨儿夜里,陈老栓问过一次了。
"是,十七了。"守业说,"爹,你要是不舒坦,今儿别上山了。我跟玄烛去下套子。"
陈老栓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皲裂粗糙,指关节粗大。这双手抱过守业吗?抱过的,一定抱过。可他怎么一点触感都想不起来了?
"你小时候……"陈老栓艰难地搜刮着词句,"怕黑不?"
守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五岁那年,你带我去山上守夜,我吓得尿了裤子。你把自己的皮袄裹在我身上,在火堆边守了我一宿。」
陈老栓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盏灯在他怀里跳了一下。古魂的声音响起来,只有他能听见:「瞧,你烧掉的记忆,我替你存着。你儿子的疤,是去年冬天被獠牙猪拱的,你背着他跑了三里地。他怕黑,你守了他一宿。这些你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你想怎样?」陈老栓从牙缝里问。
"我不想怎样。"古魂说,"我只想提醒你,引灯境的修为,只够你杀一头铁背豺。元家那边……你应付不了。"
元家的人是在晌午来的。
领头的是元家的管事,姓刘,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棉袍,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打扮的汉子。刘管事进门时,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廊下那张晾着的铁背豺皮上。
"陈猎户,听说你昨儿杀了头一阶妖兽?"刘管事皮笑肉不笑,"了不得啊,成了仙师了?"
陈老栓站在门口,没让路:「有事?」
"也没啥大事。"刘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黑水村的地,都是元家的。以前你交猎货抵租子,元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成了仙师,这租子……得换个算法了。"
黄纸上写着字,陈老栓不识字,但他看得懂刘管事的眼神。那是猫看耗子的眼神。
「什么算法?」
"灵米十斗,或者妖兽皮三张。"刘管事把黄纸往前一递,"一个月一交。交不上,陈家就得搬出黑水村。元老爷说了,仙师和凡人混住,不安全。"
陈老栓盯着那张纸。
十斗灵米。他全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斗。三张妖兽皮,他一年到头未必能猎到三头妖兽。
「元家……也有修士?」陈老栓问。
"元老爷的侄子,元松,炼气三层。"刘管事笑得更欢了,"昨儿夜里感应到这边有灵气波动,一阶妖兽的气息。元松少爷说了,黑水村的仙师,只能有元家一个。"
陈老栓的手摸向怀里的灯。
古魂的声音适时响起:「元松,炼气三层。你现在的修为,引灯境,相当于炼气一层。而且你昨儿烧了两段记忆,根基虚浮。真动手,你撑不过三招。」
「那又怎样。」陈老栓在心里说。
"你会死。你死了,元家接收你的老婆孩子,你的儿子去当佃农,你的女儿去当丫鬟。玄墨那小子体弱,活不过这个冬天。"古魂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现在就有炼气三层,甚至更高的修为。血契一旦成立,陈家世代灵根不绝,你的儿子们天生就有修仙的资质。元松?不过是条看门狗。」
陈老栓攥紧了拳头。
刘管事还在等,两个汉子往前凑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
"爹。"
陈守业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把汤递给陈老栓,转身对刘管事说:「刘叔,租子的事,我们商量商量。我爹昨儿杀妖兽,伤了神魂,今儿不太清爽。」
刘管事打量了守业一眼,哼了一声:「三天。三天后我再来。交不上,卷铺盖走人。」
说完,带着人走了。
夜里,陈老栓坐在炕上,盯着那盏灯。
灯焰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古魂的声音不再慵懒,变得郑重:
「陈老栓,血契的条款,我再说一次。陈家每代,需有一人自愿入灯,魂魄永缚灯芯,为全族提供灵根觉醒的契机。作为交换,我保陈家世代有灵根,仙途不绝。入灯者,不得超生,不得轮回,但家族会因他而强盛。」
「你做梦。」陈老栓说。
"不是做梦,是现实。"古魂说,"三天后元家再来,你拿什么挡?拿你那条虚浮的引灯境修为?拿你手里那把生锈的猎刀?你死了,陈家就散了。你儿子们会长大,会娶妻,会生子,然后一代一代,继续做元家的佃农,做玄阴宗的灯油。这是你想要的?"
陈老栓不说话。
他想起周氏临死前的话:守住土地。可他没有力量,拿什么守?
「为什么……要自愿?」陈老栓问。
"因为强扭的瓜不甜。"古魂说,"魂魄若是不甘,入灯后会反噬。只有心甘情愿的灯芯,才能烧得长久。你的长子陈守业,沉稳坚韧,心系家族。他是最好的人选。"
"滚。"
古魂笑了,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滚不了。我在灯里,灯在你手里。你慢慢想,还有三天。」
灯焰暗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陈老栓和衣躺下,睁着眼看房梁。隔壁屋里,守业在跟玄烛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原来装着周氏的脸,装着守业从小到大的模样,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团灰。
陈老栓是被一阵光晃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但屋子里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那盏灯悬在半空,灯焰暴涨,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守业跪在灯前。
「守业!」陈老栓大喊,扑过去。
但已经晚了。守业的双手捧着灯身,眼睛闭着,嘴唇在动。陈老栓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从古魂那里学来的。
"别碰他!"古魂的声音罕见地急促,"血契已经开始,打断他,他会魂飞魄散!"
陈老栓僵在原地。
灯焰中浮现出守业的脸,不是他跪在地上的肉身,是另一张半透明的、年轻的面孔。那张脸在笑,笑容很淡,像是松了口气。
"爹。"守业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别怪古魂,是我找他的。"
陈老栓跪在地上,伸手去抓那盏灯,手指穿过灯焰,烫得他缩回手。
"你出来……"陈老栓的声音哑了,"守业,你出来!爹能应付元家,爹有办法……"
"爹,你没有办法。"守业的声音很平静,"我都知道了。引灯境,炼气一层,燃念一击烧的是记忆。你再烧下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娘,不记得我们,不记得你为什么守着这片土地。"
「那也比让你……」
"我愿意的,爹。"守业说,"我不是为你,是为玄烛,为玄冥,为玄霜,为玄墨。他们应该有灵根,应该能修仙,应该……不再做猎户,不再做佃农。我十七了,是长子,长子的命,就是扛事的。"
灯焰暴涨,守业的半透明面容在火焰中扭曲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血契成立。"古魂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庄严,"陈守业,自愿入灯,为陈氏家族第一盏灯芯。契成,灵根……启!"
陈老栓感到一股热流从灯中涌出,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不是他的,是守业的。那热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分成五股,分别涌入隔壁几个孩子的房间。
玄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舒展。
玄冥忽然坐起来,捂着胸口,感到那里有一团温热在跳动。
玄霜的指尖泛起微光。
玄墨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痰,呼吸忽然顺畅了。
陈老栓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盏灯。灯焰渐渐平息,守业的脸还浮在火焰深处,但越来越淡。
「守业……」陈老栓的声音在抖。
"爹,别哭。"守业的声音轻得像风,"你烧掉了对我的期许,本来就不太记得我了。这样也好,你不会太难过。"
陈老栓想说他没哭,但脸上有水在流。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告诉玄烛……"守业的声音越来越远,"别记住我。记住陈家。"
灯焰一跳,守业的脸彻底消失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老栓粗重的喘息。他低头看着灯,灯芯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旁边,多了一颗更小的、淡金色的珠子,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古魂的声音响起,带着满足:「第一盏灯芯,入灯。陈家……从此有灵根了。」
天亮了。
陈老栓抱着灯走出房门,看见守业跪在雪地里的肉身。那具肉身还保持着双手捧灯的姿势,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笑。没有伤,没有血,像是睡着了。
但他不会醒了。
玄烛第一个冲出来,看见守业,愣在原地。他伸手去探守业的鼻息,手僵在半空。
"爹……"玄烛的声音发颤,"大哥怎么了?"
陈老栓看着二儿子,忽然发现玄烛的眼睛不像周氏了。像谁?他记不清了。他的脑子里有一团雾,雾后面藏着很多东西,但他抓不住了。
"他睡了。"陈老栓听见自己说,"睡得很沉……别吵他。"
他抱着灯,绕过守业的肉身,往院子外走。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古魂在灯里低语:「去元家吧。现在你有炼气三层的修为了,不是借来的,是守业给的。去告诉他们,黑水村……姓陈了。」
陈老栓没有应声。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雪地里的守业。阳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白得透明。
陈老栓想,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
可他怎么记不起来,守业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