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
望海阁的雕花木窗被风吹得咯吱乱响。吴清源坐在主位上,天青色杭绸大褂被灌进来的风掀起一角。他没让人钉窗,反而把屋里所有灯烛全点上,摆了八桌席面。滚烫的羊肉铜锅,炭火被穿堂风吹得火星乱窜。
商帮十几个管事分坐两旁,端着黄酒,脸色都不太好看。天顶压下来的不是云,是倒扣的墨汁。海浪拍在防波堤上的动静,隔着半里地听起来都沉闷得发慌。
“慌什么。”吴清源抿了口热酒,眼皮没抬,“老夫在泉州看了三十年海,这是寻常季风打头阵。苏家那小子,后天就是十日之期,八万两现银,他拿什么填?”
底下几个管事附和着干笑。但胖管事擦了把门门上的虚汗,还是没忍住:“大账房,露天货场那三千万阴沉木,真不派人去加两道缆绳?方才码头传来消息,潮水涨得比往年邪乎,快漫到第二道栈道了。”
“加缆绳?”吴清源冷笑,“合抱粗的铁力木,一根万斤重,风刮得动?三十万两的家底压在泥滩上,稳如泰山。”
话音未落,头顶瓦片发出一声刺耳的撕扯。整面屋顶连同横梁在半空打了个旋,被一股沛莫能御的怪力连根拔起。暴雨不是落下来的,是平着横扫进来的水墙。铜锅掀翻,滚烫汤水和赤红炭块泼了满地,又被涌进来的雨水浇出一片白烟。
吴清源趴在积水里,眼睁睁看着红木八仙桌滑向窗外,落进泥水中摔得粉碎。
“海……海啸!”
他爬到断墙边,抹开糊在脸上的咸水往码头看。只看了一眼,胸膛就像被大铁锤砸中。海面升起来了。一道两三丈高的黑黄水墙,卷着断裂桅杆、碎木板和翻了肚皮的大鱼,狠狠撞向外港露天货场。粗壮铁索在水墙面前脆得像麻绳,崩断的声响连风雨都盖不住。三千万堆成小山的百年硬木,半炷香都没撑过去,轰然散架。
狂风在泉州湾肆虐了整整一个半时辰。风停时天还没亮,雨变成黏糊糊的牛毛细雨,空气里全是烂泥和海草腐烂的腥味。曾经的露天码头平得像被犁过的烂泥地,几十条大船残骸卡在淤泥里。
吴清源被两个管事架着,跌跌撞撞走在泥泞栈道上。锦袍扯成条条,下半身沾满黄泥,走一步滑一下。
“捞……快捞起来!那是铁力木,浸了海水晒干还能用!”
货场管事扑通跪在齐膝深的泥浆里,双手捧起一截断裂木料,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账房,全完了!海龙卷卷起来撞烂了,海水泡了沙子灌进芯子里,阴沉木一见咸卤炸了膛,连当柴烧都嫌烟大!”管事把手里的木头掰开,啪的一声脆响,原本坚硬胜铁的百年老料,像泡透的烂豆腐一样碎成渣子。
吴清源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八万两本金,商帮抽调三个省的现银调拨,全在这一汪泥汤里泡成了烂泥。
泥水里传来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把黑色油纸伞挡住细雨。苏明渊穿着干净的青色布袍,裤腿扎在黑皮靴里,靴面上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沾着。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在泥浆里的吴清源,神色平静得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
“吴账房,好兴致。”
吴清源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你……你早就知道有风暴?!”
苏明渊笑了笑,从怀里慢条斯理摸出吴清源亲手画押的那张死契。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在灰蒙天色下格外扎眼。
“吴账房说笑了。我连乡试都考不中,哪来的本事使唤老天爷。”苏明渊甩了甩契约,“不过按字据,今日可是最后一天。三千万木料,作价八万两白银。吴账房,把货交出来吧。”
货场管事跪在泥里,指着满地烂木头,声音抖得像筛糠。“苏公子,货全在这了……都在这了啊!”
“你管这叫货?”苏明渊上前一步,皮靴踩在一截断木上,稍一用力,木头就陷进烂泥,“发黑、炸裂、泡透咸盐卤。拉去造船,出海三里地就得散架。江南商帮就拿这种烂柴火,顶抵朝廷核准的造船硬木?”
吴清源浑身抖得像秋风落叶。他知道规矩。按商律,以次充好,违约不交货,不仅抵押的苏家祖宅茶山拿不回来,商帮还要按原价倒赔三成违约金。可现在的江南商帮泉州分号,账上一两现银都拿不出来。
“苏明渊……你到底想怎么样?”吴清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苏明渊把手里的契约展开,在吴清源眼前晃了晃。然后,啪的一声,厚厚一叠契纸直接摔在吴清源旁边的管事脸上。纸页散落开来,沾满了臭烘烘的泥浆。
“既然是废柴,就按废柴价收。”苏明渊看着吴清源,声音冷淡,“一文钱一斤。愿意卖,三千万烂木头四海商会拉走,之前的死契一笔勾销,苏家的欠条你原样退回来。不愿意卖,咱们现在就去知府衙门大堂,让赵大人当着巡抚使团的面,好好断一断这桩以劣充优的走私官司。”
吴清源手指死死扣进泥浆里,指甲缝渗出血来。一文钱一斤。三千万原本价值十万两黄金的顶级硬木,到头来连三百两银子都不值。这是在剜他的肉,踩碎商帮几十年的脸面。可去知府衙门?赵廷丰自身难保,那些被海水冲毁的木料里,有近半是市舶司扣押的官产,一旦被巡抚查出来,商帮上下掉脑袋的可不止他一个。
“卖……”吴清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整个人瘫软在泥浆里,“我卖。”
苏明渊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栈道尽头走去。“老陆,带人封锁码头,一块木片都不准漏下。”
“得嘞!”断墙后头,陆千山光着膀子跳出来,满脸横肉都在抖,手里提着两把大铁钩,身后跟着上百个神色精悍的青壮汉子。
苏明渊撑着黑伞,踩着碎木和泥沙往外走。走到码头外沿避风港湾时,脚步停了停。一个穿破烂蓑衣的老渔民坐在被拍碎的舱板前,船板全断了,就剩个船头卡在礁石缝里,渔网缠成一团烂麻。老汉手里抓着半截断桨,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目光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海面。
苏明渊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五两重的碎银子,递到老汉面前。老渔民眼珠子动了动,没接。“船没了,银子有什么用。”声音干瘪得像海风吹透的沙石。
苏明渊弯下腰,拉过老渔民满是老茧的手,把银子重重拍在掌心里,顺手把手指给他合上。“买酒。喝完再想船的事。”
老渔民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看苏明渊身上的干爽衣裳,又低头看了看掌心泛着白光的银子。他没道谢,只是把银子紧紧攥住,塞进贴身衣襟最深处。
天彻底亮了。苏明渊回到城东盐仓时,天色泛起一股惨白。陆千山还没回来,盐仓门口空荡荡的。远处海边礁石上,刚才那个老渔民还蹲在那,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面的凉茶早就被雨水冲得泛白。
苏明渊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没去叫他,转身走进盐仓深处。几百根从泥水里捞出来的粗木料已陆续运进来,堆在大厅两侧,水渍顺着木纹滴答淌。苏明渊伸手抚过潮湿粗糙的木头,走到第三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阴沉木时,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处不显眼的斧凿痕迹。凑近看去,木皮剥落的地方,工工整整刻着一行极小的楷书:“崇明元年,陆千山造。”
苏明渊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三秒。他没声张,挽起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这根重达数千斤的阴沉木一点点撬动,单独抽了出来,挪到盐仓最深处干燥避风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