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邀请
“那我们就先走了。”
老人脸上满布皱纹,斑点像土地的颜色在他脸上播撒开,只是那澄明的眼睛看过自然依旧明亮十分,粗糙的大手里是稚嫩的小手,像土地守护破土的稚芽。
“嗯。”童浅朝老人点头,弯腰和被牵着的宇仔道了别,“乖乖和爷爷回家吧。”
商城里的灯光已经蔓延向外,黑色的夜在花光里变得惺忪,童浅身体放松下来,转头问旁边的林信:“所以你到底是出来干什么的?”
林信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片刻后还是从兜里拿出身份证:“该换了。”
童浅看了眼上面的日期,再次看向他时神情有些古怪,嘴角压不住地露出些笑。
林信不明所以,神情更显茫然:“什么意思?”
“你知道,公安局星期六不接受该项业务办理吗?”童浅一脸淡然道,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
被留在原地的人先时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而后转过身隔着玻璃门望向里面的身影。
灯光只留了靠角落的那一盏,童浅把桌上的练习用具重新放回位置,又摆放好桌椅,最后在拿起扫把开始打扫卫生时林信重新推了门进去。
“我和你一起吧。”
悬在空中的手摊开几秒,童浅尚未反应过来,手里握着的扫把已消失。
“我……”还没等他话说完,林信就拿着扫把转身走了。
窗外的雨已经在玻璃上成为霓虹灯的装饰,房间里的暖气也关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走前后对角各扫一边,童浅把另一边的灯也打开,只剩中路的黑暗没被叫醒,在模糊不清的边缘继续浅睡。
尽然如此,到最后的时候两人居然还莫名其妙差点撞在一起。
“没事吧?”林信的视线下意识扫过童浅胳膊。
“没事,”童浅甩了甩手,重新拿起簸箕,把林信脚边的那堆垃圾也扫进簸箕里,然后倒进垃圾桶,接着将垃圾袋封口打包好,两人一起锁了门。
雨后的空气满是清爽,不过在秋凉的季节算不得叫人惬意,和童浅握着同一根支撑杆,面对面站着,林信透过半开的窗户从桥上看城市的夜景时才感受到归宿的真实到来。
明明他其实没离开多远,此刻却开始为临江高楼里某一家灯火的温暖而期待。
“你明天有空吗?”童浅问,窗缝进来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不过林信依旧听见了,回过神转头望向他,“嗯,怎么了?”
“上次……孟老师不是说英语试卷发下来得改错吗?”童浅边说边若无其事地伸手把窗户拉闭了点,“我不会。”
闻言林信颇感稀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短暂对视后童浅不太自然地撇开了脸。
口罩遮住的大部分脸无从知晓,眉梢倒是和弯起弧度的眼睛笑起来,童浅只听见他说:“我帮你。”
随后童浅目光飞快地回扫了一眼,声音有些卡带地道谢,“那…那个…谢谢。”
“不客气。”
行,林信想,莫名其妙两个人又开始礼貌了。
晚十点。
手里的笔帽正一下下规律地轻轻敲打在桌面上,童浅往手机投去一眼目光又重新回到试卷上,企图认真思考一番,脑袋里本就不多的知识储备在哒哒哒的计时声中如沙漏般渐行流泻不见。
他不得不尽量面对回忆的高楼,在已逝的日子里翻找自己英语出现缺口的那一张刻盘。可惜往事于童浅并不鲜活动人,像刻度尺上起伏的波浪线,远看也似直线一般。或许关于这部分的内容相貌平平,以至于他难以在行走中发现某个明确突显的点,邀请他去到疑问的结束地。
半晌,他终于明显地提了一口气,从椅子里坐直身子,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恰巧林信从浴室出来,顺手拿起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的提示。
童浅:【你明天什么时候方便?】
林信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意擦了几下头发,快速在输入框打下回复:【随时。】
思索片刻后添了一句:【上次借你的外套可以一起还给你。】
那边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水珠在发尖攒量滴落在屏幕上,留下一串水痕,林信身上浴室蕴出的热气散了不少,才收到童浅的回复:【好。】
对话在林信发出自家地址后画上休止符,想起今天在少年宫那个阿姨说过的只言片语,林信点开童浅的头像仔细看起来:
是一只猫慵懒地躺在绿色草坪上,半个身子翻躺过来,露出雪白柔软的肚子,看起来很是惬意。
童浅有一个妹妹?
林信被自己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无厘头的想法给问住了,仔细观察确定了猫是绿豆后他退了出去,在两人的聊天界面关了手机屏幕。
吹风机带着潮湿的热气让人有些晕乎乎的,林信怀疑或许也和短暂平静后和午夜一起重回脑海的纷杂思绪有关。
睡前他再检查了遍微信,以防有什么消息遗漏,正巧林茉给他发来消息。
妈:【最近天气变化大,记得在家备点药。】
都说一年生一次病,有助于谨防免疫系统掉以轻心,业事荒废。还有一类人是平时身强体壮十年不感冒一次,病一次就被打败得彻底,林信不知道自己该归为哪类。高中之后他确实几乎不怎么生病,不过在此之前每年换季的一劫算是在所难逃,他的免疫系统不算一次磨砺一升级,如果按后者讲,倒是勉为其难地一年得被规律打倒几次。
“又发烧了。”
这句话几乎要熟悉得和脸蛋上的温度一般亲热,林茉在林信模糊的睡眠中动作尽可能轻柔地脱下他的黄绒色鸭子外套,剩一只手时发现卡住他袖口的是被窝里冒出热气的小手掌心握住的一只新拆蜡笔。
和其他小孩天马行空,大笔一挥,洒墨如纸的涂鸦艺术风不太相同,林信画画很规矩,而且喜欢写实,眼睛抓住什么手就去表达它,他的颜色比文字更先学会说话。林茉跟着夏唯继四处应酬昼夜颠倒,没办法带他去艺术班学绘画,但给了他笔和时间。
深夜的车并不好打,她等了好一会儿打车界面都没有师傅接单的提醒,只好又拨还在应酬的夏唯继的电话。
“儿子发烧了。”
“多少?”
“38.7。”
那边没说话,电话背景里混响交叠,玻璃杯碰撞配合摇骰子的嘈杂揭示着战场转移,林茉没等到回答,一声靠近的女声后电话被挂断。
林信难受地小声哼哼,翻了半个身靠在了林茉怀里,蜡笔划过颇为昂贵的面料留下道浅痕,黑暗中有一声叹息,林茉把孩子往身上抱了抱,拿起沙发上刚刚才撂下的单肩包重新出门。
类似的剧情反复出现在童年的记忆里,演变到小学,几乎每年换季林信都不可避免地要遭上这么一趟。林茉开始总忧心忡忡,草木皆兵地预防,等摸着滚烫的额头,在病床边陪着脸颊潮红的林信,看他几乎被固定留置针头的透明辅料包裹住的一只小手在宽大洁白的竖纹床单上乖巧地一动不动时,不可避免又无可弥补的歉意总要堆谷成仓。
也许林茉并非一开始就不爱他,只是夏唯继的背叛和欺骗让她失去了对爱情信仰的同时将母亲的职责和感情也一并冷冻,好像林信是夏唯继的从犯,应当被同权处理。
回过神来时指尖的凉度和手机屏幕不堪伯仲,思考这些无可改变的历史似乎很耗人心神,林信很好地从林茉那里习得了这个能力:理智将动人情感的不堪挖埋,藉由此继续不痛不痒地生活,活成很正常的样子。
可似乎他的思绪不这么认为,无休无止地吵闹个没完。
忽而想起上次万逸关于他手上伤口的关切,现在林信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所有人看到或者听到那个夏天他做的事情后的第一反应都觉得他意图自杀,而非是一种渴求——
关于只是希望纯粹地感受身体的觉受的强烈渴求,那种体验,远比困在喋喋不休的记忆闪回和毫无意义的价值评判中做一个麻木囚徒,好得多得多。
他知道,自己其实比很多看似正常的人更爱生命。只是他暂时还做不到。
事情会有好转的吧,林信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他也是能跟生活安排的意外开玩笑了,思维涣散至此,那个笑变得清晰起来。
很自然的开始,嘴角弯起的弧度带动眼梢下压展开,不同于平常的短促,童浅没有刻意管它,让那个笑容继续自我延伸,变成他几乎没展露过的情绪,单纯的开心。
事实上林信总感觉看了很久,但童浅转头的动作告诉他其实那是瞬间的事,加之实在不算太好的视力,他现在也未必确定。
有些星星在浮云之后,即使晴朗的夜空也未必经常得见,偶尔无意之中一阵风吹过,却又给人带来特别的惊喜。
转到不知道第几个脑回路的弯,夜晚明显的寒气弥漫房间才唤回林信,他起身把窗户关好,拉上窗帘,毫无征兆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刚才吹头发时脑袋昏沉沉的不清楚又明显起来,还是决定明天在童浅来之前去附近商店买点药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