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君是煤球?
一场为期三日的祈福法会终于在今日落下帷幕,周遭的朝臣和做法的和尚朝着宫门处走着。
而一只黑猫在人群中逃窜着。
“这哪里来的猫!”
“浑身都是灰,脏死了!离我远点啊!”
“后面!后面!怎么有一条狗啊!快闪开!这狗好凶!”
梁照徽,不,准确说是那只黑猫,简直气得要死,这简直数不清楚第几次了,自从半个月前他忽然变成了猫,这傻狗就天天追着他咬!
说是坏,变成猫天天追着他咬!那变回来之后腿上手上都是牙印。
说是好,这狗比谁都精,只让他摸,只听他话,更何况陪了他六年。
而就梁照徽这么一走神,那狗狠狠咬上了他的腿。
“喵喵喵喵!!”沙土!你个傻狗!给朕滚开!等朕变回来要吃狗肉!
这猫腿一蹬,猫毛窸窸窣窣掉了个遍,梁照徽赶快找了个角落待着。
等看到那蠢狗走了这才出来。
不对?
这是哪?
他怎么跑出宫了!
可这么一走,刚刚急切奔跑忽略的痛直接上了劲,疼疼疼!朕上一次那么痛还是边关打仗!
这蠢狗被他从边关带回来,朕是不是还得欣慰?谢谢他再一次让他感觉到同样痛苦?!
这一身原本应是玄色的皮毛此刻沾满了泥土与尘埃,结成一绺一绺的硬块,几处甚至渗着血丝,显然是新添的伤口。
释澄明本和旁边的真言师弟说着话,忽然一股子血腥味扑了上了,日常下山行医惯了,自然敏感的很。
而周围人来人往,车马喧嚣,释澄明一眼就看到那可怜兮兮的小猫。
向身边的真言师弟交代了一句,让他引领众人先行,随后便脱离了队伍,朝着那团小小的影子走去。
释澄明在它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蹲下身,腰间香囊里宁神的草药气息淡淡散开。
好香,这是什么?
梁照徽抬起来头,入目就是一张温润到极致的脸庞,海青色的袈裟没有让释澄明失了半点风采,反而更加出尘。
“小猫咪,你要跟我走吗?”
和尚?
这幅样子居然被别人看了去!朕的脸面何在!
梁照徽可不信真有这么心善的人,随后摆出攻击的状态,低吼的叫着,龇牙咧嘴的凶的很。
“我没有想伤害你哦,小猫。”
说着释澄明把手举起来,示意没有拿什么东西。
嗯?这和尚看着好像真的没坏心。
梁照徽试探性的凑近,左看看右看看犹豫着拿微凉的鼻头碰着他。
“乖。”释澄明笑了,像春水初生一般好看,以至于让梁照徽都下意识忽略那个大逆不道的乖,只是呆愣的看着。
释澄明顺势将单手的手掌变为双手交叠,掌心微微向上拢起,做成一个稳固而舒适的“巢”的形状,再次向小猫递近了一些。
“要上来吗,你受伤了,我带你处理一下好不好?”
还没有人敢对朕这么说话!
算了算了!能被他抱是他的荣幸!
更何况他现在也需要一个庇护的地方。
哼。
只看那猫头一歪,看也不看释澄明,那绿色的眼睛倒是开心的眯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踩上去一只脚,确认这足够牢固才上去,乖乖的趴在手心。
释澄明稳稳的护着小猫,这个怀抱温暖而干燥,带着清净的檀香与草药气息。
好暖和……
梁照徽仍不住呼噜噜着。
等等!
他干了什么!
一定是这蠢猫的本性,这猫和他梁照徽有什么关系!
释澄明转身,朝着一旁等候的僧侣队伍去
早已等得有些焦急的真言师弟立刻迎了上来,他刚要开口询问,目光便被释澄明怀中的景象吸引了。
“师弟,我们走吧,刚刚见了一只小猫。”
真言探头一看,只见一只脏兮兮、血迹斑斑的小猫蜷缩在雪白的中衣与海青色的袈裟之间,把释澄明的衣襟都蹭上了一点污渍。
真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他见惯了释澄明对弱小生灵的慈悲,对此并不意外。
“啊……是,师兄。它伤得好像不轻,我们快些回寺吧,正好让林施主看看。”
“那再好不过了,我们快回去吧,他受了很重的伤。”
而这些话落入释澄明怀里的猫耳中。
林施主?莫不是那个林青竹,这和尚居然和商人打交道,真是看不出来。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向着净业寺的方向驶去。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在这封闭而安宁的空间里,释澄明怀中心跳的声音、平稳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似乎被这节奏所感染,梁照徽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疲惫、疼痛与连番的惊吓冲击着它,一股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梁照徽挣扎着抬了抬眼皮,透过释澄明僧袍的缝隙,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那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泪痣。
这和尚……似乎真的只是在可怜一只受伤的野猫。
这个念头在它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它便再也抵挡不住那股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马车穿过喧嚣的街市,最终在净业寺古朴的山门前停稳。
车轮静止的瞬间,外界的宁静便如水般渗透进来,不同于皇城根下的威严与市井的嘈杂,寺院的夜晚是沉静的、悠远的。
许是马车停下的震动,梁照徽被惊醒了不安分的动了几下。
“乖,到了,再睡一会。”
说着伸手在小猫下巴挠着,刚刚还不满动着的猫立刻安分了下来。
“师兄,我已遣人去请林施主了,他此刻应该正在后院的禅房等你。”
释澄明点点头,没有多言,抱着小猫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着禅房方向走去。
很快,便走到了自己那方清净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柔和的灯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身形爽朗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廊下,负手而立,似乎已等候多时。
他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
那人正是“济生堂”的少东家,林青竹,脸上露出熟悉的、带着几分调侃的笑容,迫不及待的就开口。
“澄明,我听真言说你捡了个了不得的宝贝回来,让我好等。快让我瞧瞧,是天上掉下来的麒麟,还是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已经看清了怀里那个小东西的模样,一团脏兮兮、血糊糊,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黑猫。
林青竹的眉毛夸张地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一只小煤球?”
“什么小煤球,嘴里没点好话。”
释澄明怪了一句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小猫向前递了递,好让林青竹看得更清楚些。
“是宝贝。这伤严重着呢,你快给它看看。”
“行行行,你的宝贝。”
他嘴上敷衍着,目光却已经快速地从猫儿的头扫到了尾。
“先进屋,放桌上。我得先把它这一身泥给清了,不然伤口在哪都看不清。”
他一边说着,一边率先进了禅房,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软布和温水盆,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套小巧的银制工具,在烛火上燎烤消毒。
释澄明抱着小猫跟了进去,依言将它轻轻放在了禅房中央的方桌上。
这桌面的冰凉可不是释澄明温暖的怀抱,一下子就把梁照徽弄醒了。
下一秒喉咙里威胁性的低吼声响起,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摆出了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林青竹“啧”了一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嘿,这煤球还是个小辣椒。澄明,你这宝贝脾气可不小。你来按着它,不然我这一下去,它能把我手给废了。”
可梁照徽不依,这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还什么煤球辣椒!
朕是皇帝!!!
“喵喵喵喵喵!”
凄厉的猫叫响彻整个禅房,最后还是两个人合力才把他给按住。
释澄明赶快哄着,声音贴着它的耳朵,温柔而坚定。
“我在呢,我在呢,嗯?”
小猫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成了一阵阵压抑的、委屈的呜咽。
好像……好像真的是治疗?
梁照徽能感觉他的声音、他的气味、他的触碰,都在告诉它一个事实。
在这里,它是安全的。
释澄明继续一边安抚,一边用一种近乎哄骗的语气,继续在它耳边低语。
“忍忍好不好?要是不治病,你这会越来越严重的,可能会……”
说到这里,释澄明的话语顿了顿,随后用手指在它细嫩的脖颈边,做了一个轻微而形象的、横向划过的动作。
一股凉意从尾巴尖直冲天灵盖。
这个和尚不是温润无害、满口慈悲吗!?
竟然在用最温柔的语气,向它陈述最残酷的后果!
梁照徽感觉受到了欺骗,但他不敢造次,只能夹着尾巴做猫。
“……喵。”
而林青竹手下不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释澄明的手势,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飞快地完成了清创、撒上金创药、再用干净的纱布细细包扎好,整个过程,小猫除了偶尔疼得发抖,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好了。”
林青竹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
“接下来几天别让伤口碰水,按时换药。这家伙失血过多,得给它弄点好消化的东西补补。澄明,你这哄孩子的本事,真是……叹为观止。”
“什么哄孩子,这是猫咪好吗?”释澄明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随后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林青竹,右手食指的指节抵着下颌,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
“嗯,怎么说,可能还是我魅力大,猫咪都听话。”
林青竹闻言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
他压低声音,学着释澄明刚才的样子,用手在自己脖子边比划了一下那个“咔擦”的动作,挤眉弄眼地笑。
“这哪是魅力,这明明是‘不听话就咔嚓’的威胁。澄明啊澄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浓眉大眼的,心也这么‘黑’呢?别人还叫你活菩萨呢。”
“喂喂喂,人不可貌相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