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家后，阿瑟在窗前的那张单人沙发里坐了很久，等他回神儿时，才发现肩上还背着包。
包里还装着今天早上收到的信。
屋子已经全黑了。他的房间不朝街，路灯的光几乎照不进来，夜色也不常光顾，但他很适应黑暗，也对这间住了四年的房间了如指掌。他来到门边的四斗柜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在一片黢黑的阴影中摸到了一个小木盒。他拿着盒子回到书桌前，点亮了煤油灯。
桌上放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盒子，百货商店里随处可见，唯一可以称得上不普通的只有它的来历。这是两年前伊弗雷姆给他的。他现在还记得刚看到盒子时自己差点笑出声，那时他刚拒绝了一个要价不菲的法国生产的仿东方样式的漆盒不久，几星期后，伊弗雷姆就给了他这个廉价的小盒。
是乔安娜的发夹盒，这个总可以吧？——当时伊弗雷姆脸上又是生气又是不甘心。
你为什么非要给它弄个盒子？阿瑟不解。
上帝啊，阿瑟！那是一块软玉！一块东方来的软玉！它可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翡翠！你竟然把它就那么扔在抽屉里！
从我知道它起，它就一直那样放着。我祖父把它给我的时候，就跟随手丢个硬币一样。他说拿去，这个给你了。就这样。
哦，是的！就因为这么扔来扔去，它表面才全是划痕！你看！
什么东西时间长了不会有划痕？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伊弗雷姆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如果拥有者足够珍惜它，它就会光洁如新。
哦，光洁如新。阿瑟想都没想就说，你又没见过它刚从石头里敲出来的样子。
伊弗雷姆似乎是有一阵没说话，因为阿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对话内容，他只记得一张受伤的脸——同时也带着怒意。伊弗雷姆盯着他，不说话。阿瑟是不知道伊弗雷姆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要把一块玉装进盒子里，但那时他意识到，如果把原因放在一边，他自己又为什么要驳了朋友的好意？他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因为那个礼物太过贵重，超出了一个大学生应该拥有的范畴，但眼前这个不一样，它只是一个百货商店的发饰盒，没有髹漆，盒盖上只浅浅地刻着简单的法国百合纹样，没有了发夹，它的价值几乎为零。他没有合理的理由拒绝。阿瑟不再坚持，收下了盒子。
伊弗雷姆的表情似乎有所缓和，但还是很严肃，他说：等我当了伦敦首屈一指的大律师，我就会用自己赚的钱买一个和它相称的漆盒，这样你就无话可说了。如果那时你还这么不把它放在心上，我就要买下它，不管它是不是你家传的。
之后的一段时间，阿瑟总是打趣地叫伊弗雷姆“东方狂人”，但这个绰号也没有持续太久。他不喜欢旧事重提，而伊弗雷姆也不把这个称呼当作揶揄，相反，他觉得得意。
结果现在，伊弗雷姆死在了东方。
想起这些，阿瑟心里五味杂陈。他打开盒子，姜黄色的绒布内衬上就躺着那块让伊弗雷姆挂心的软玉——牛奶一样的颜色，夹杂着几缕深色的纹路，比普通怀表的尺寸略大，是不太规则的椭圆形，差不多一支香烟粗细的厚度，边缘圆润，但表面的确有很多划痕，原本有什么纹样已经看不清了，在较长的一边靠近边缘的地方还有两个小孔。
阿瑟拿出玉，在脑中回忆着它都和什么放在一起过，有烟盒、酒瓶、钥匙、笔记本，还有望远镜和钱币，还有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还有信。乔安娜最后和他说话时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