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洋房门口停稳的时候盛麟游已经半昏半醒了。
殷熹归把人扶到二楼卧室里,用温毛巾替他擦了脸和手腕上的伤口。
盛麟游躺在床上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指甲陷进他的指缝里,力度不重,但紧得像怕他转身就走。
"别走。"盛麟游的声音哑得只剩气音。
殷熹归低头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和额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伸手拨开他前额垂落的黑发,拇指轻轻蹭过他眉骨边缘一小块结痂的皮肉。
盛麟游在昏睡边缘皱着眉,手指却始终不肯松开。
殷熹归安静地蹲在床沿边看了他很久。
暖黄色的床头灯光把盛麟游的侧脸勾出一层柔软的轮廓,那些伤反而让这张脸的线条更显得锋利又脆弱。
殷熹归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了一记很轻的吻,嘴唇碰着温热的皮肤停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指从盛麟游掌心里抽出来,极其小心。
盛麟游的眉头蹙紧了又松开,手指在半空中虚空攥了一下,然后慢慢垂落在床单上。
殷熹归站起来,把卧室门轻轻合上。
他走出洋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院外那几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处,人还在,见他出来都站直了。
领头的中年男人叫周岭,走上前来低声问了一句:"少爷,接下来怎么安排?"
殷熹归站在晨雾里没急着答话。
他低头把外套袖口的纽扣慢慢扣好,指腹在每颗纽扣上多停留了半秒,像在把什么东西压实。
远处树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色天光浮上来,把他身后洋房的轮廓描了一道暗线。
"老宅。"他说,"现在。"
周岭顿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安排去了。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殷熹归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
晨雾里还什么都是模糊的,建筑物只剩下灰扑扑的轮廓,路灯的光芒在雾气中晕开成毛茸茸的一团。
殷熹归从那团光晕上收回视线,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了一下。
里面有一个东西,冰冷坚硬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殷家老宅的大门是敞开的。
殷熹归的车队停稳的时候门口两个保安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看清来人的脸之后又退回去了。殷熹归推开车门走下来,穿过大门的时候步子没有任何犹豫。
客厅里没有人。
他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
周岭带人跟在后面三两步的距离,那些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汇聚成整齐的沉闷震动。
殷正松在二楼书房。
殷熹归推开书房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看文件,窗户半开着,早晨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掀动。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殷熹归走进来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你怎么这个点——"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
殷熹归身后的门已经被周岭从外面合上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殷正松的目光从殷熹归脸上掠过,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右侧外套内袋上,那一小块形状在布料下面突出一个不算明显的棱角。
"你想干什么。"殷正松的嗓音沉下来,手指已经从桌面上抬起来按住了椅子扶手,但整个人还没站起来。
殷熹归在书桌前两步的距离站定了。
他看着殷正松,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此刻在他视线里呈现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爸,"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你把我扔在外面那么多年,让我自己长大自己活,我不怪你。你让殷欧殷锐随便欺负我,我也不怪你。你把联姻当筹码把我推出去,我也不怪你。"
殷正松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但你让人动了他。"
殷熹归的声音在这一句终于有了波动。那波动很薄,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最低处涌动了一瞬,又迅速收平了,"你让殷锐动了盛麟游。"
殷正松嘴唇张了张,大概想说什么"一个低阶民值得你这样"之类的话。
但殷熹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做过的事。"殷熹归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只东西放在书桌上,金属底托碰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响。
是一把枪,黑色枪身,握柄处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看得出被使用过很多次。"你让殷锐做的那些,你默许他做的那些。我有证据。从现在起,殷家不需要你了。"
殷正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看着桌面上那支枪,又看着殷熹归,面色在几秒之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从深处翻涌上来的难以置信。
"你——"
殷熹归伸手把枪拿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被他握在手里垂在身侧。
"我会接手殷家所有产业。你的位置我会坐稳。"殷熹归看着他,"你可以退休。去南边的别墅,有人照顾你。别回来。"
殷正松的呼吸急促了数拍。他盯着殷熹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了很久,脸上的颜色从铁青褪到灰白。
最终他撑着桌子慢慢坐了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苍老的、含混的笑,那笑声越来越低,最后消散在风里。
殷熹归转身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他把枪重新收进了外套内袋里。
走廊尽头殷锐正大步朝这边过来。
他显然才收到消息,领带歪着,面颊上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被殷熹归带人闯了地盘的痕迹。
他看见殷熹归从书房里出来,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冲了上来。
"殷熹归!你——"
殷熹归没有停步。他迎着殷锐走过去,步子匀速而稳。
在两人即将交汇的瞬间殷锐伸手要抓他的肩头,殷熹归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同时屈肘撞在他腋下那个极脆弱的位置。殷锐的呼吸猛地卡住,整个人弓了下去。
殷熹归在他身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走廊地毯上喘息的殷锐。
"你查了我两年,想吞掉我的东西。"殷熹归的声音不高,空荡荡的走廊里却每个字都清晰极了,"现在你来拿。拿得走吗?"
殷锐捂着肋部仰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震惊、不甘和某种终于浮出水面的清醒。
殷熹归没有再看他。他转身继续往楼梯口走,身后周岭的人已经上前把殷锐制住了。殷熹归没有回头。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
晨光正从楼下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里涌进来,铺满了整片暗红色的地毯。
殷熹归站在楼梯中间那片光里停了几秒。粉色长发垂落在肩头,被晨光照得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他眯着眼望着那个方向,眼底很静。
周岭从后面跟上来低声汇报:"老宅这边控制住了。殷锐已经带下去看管起来,殷欧那边也派人去了。家眷方面按您吩咐没有惊动。"
殷熹归嗯了一声。
"少爷——"周岭顿了一下,"现在该叫您家主了。"
殷熹归没有答这句话。他转身下了石阶,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他坐进后座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老宅那扇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铁门边缘在晨光里反着一道长长的亮线。
"回洋房。"他说。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划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早已不再流血了。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然后阖上眼靠着座椅靠背。
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透过他的眼睑,在视线里铺了一层温暖的暗红色。
盛麟游还在洋房那间卧室里睡着。
他腕上那些被铐子勒出的红痕还没有消,嘴角的伤还结着痂。
殷熹归在想着那些伤。
他想起盛麟游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殷熹归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