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吃橘子

今禧六岁那年冬天，被爸妈带去一个陌生的叔叔家做客。

她记得那天特别冷，她妈给她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厚得跟个球似的，胳膊都放不下来。她爸开车，她妈坐在副驾，她一个人在后座，脚都还够不着地，鞋晃来晃去。

车停在一栋大房子前面，她妈把她从后座抱下来，蹲下来给她整了整围巾：“绥绥，一会儿见人要叫，听见没？”她点头。母亲又问：“叫谁？”她：“叔叔阿姨。”“还有呢？”她想了想：“还有……哥哥？”今夫人笑了一声：“对，时叔叔家还有个哥哥，比你大两岁，你叫镜知哥哥就行。”

她爸在旁边按门铃，回头补了一句：“那小子皮得很，你离他远点。”她妈瞪了她爸一眼：“人家孩子才八岁，你至于吗？”她爸嘟囔了一句“八岁怎么了”，没再说下去。

门开了，时阿姨迎出来，笑得特别热情，弯腰把今禧抱起来：“哎呀这就是绥绥吧？长得真好看，跟画儿似的。”今禧被她抱得有点懵，回头看自己妈，她妈冲她点头，她才小声叫了句“阿姨好”。时阿姨乐得不行，把她放下来，冲屋里喊了一声：“镜知！出来，绥绥来了。”

没人应。

时阿姨又喊了一声，楼上传来一句拖长了的“来了——”，紧接着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拖鞋啪嗒啪嗒往下走。

今禧抬头看，一个男孩从楼梯拐角露出来，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一堆大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今禧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吃橘子，边走边嚼，往客厅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

时阿姨有点不好意思：“我这孩子啊，没规矩。”她推了今禧一把，“去，跟哥哥玩去。”今禧站在原地没动。她爸在旁边小声说：“不想去就不去。”被她妈拧了一把胳膊。

大人们坐到另一头聊事去了。今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嘛，最后找了个离沙发最远的地方蹲下来，开始抠地毯上的毛。那块地毯毛挺长的，她一根一根地揪，揪一把在手里搓成球，搓了一小堆球。

她无聊又开始偷看沙发上那个男孩子。

他在吃橘子，吃得特别认真，眼睛盯着电视。第他吃完了，又开始剥，指甲戳进橘子皮里，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她正偷看的起劲，他忽然转头，逮了她一个正着。

她“嗖”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搓毛球，耳朵尖火辣辣的。

“喂。”

她假装没听见。

“喂，那个搓地毯球的。”

她抬头，他正看着她，嘴角翘着，掰了瓣橘子朝她晃了晃：“吃吗？”

她摇头。妈妈说过，不能随便吃别人家东西，不然可能就被人拐回家去，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真不吃？”他把那瓣橘子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挺甜的。”

她又看了一眼。他嚼得挺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咽了口口水。他又掰了一瓣，这次没问，直接往她那边递了递：“吃吧，我手干净。”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接过来了。橘子塞进嘴里，一咬。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巴缩得跟菊花似的，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从来不知道橘子能酸成这样，比保姆阿姨腌的酸萝卜还酸。

沙发上的男孩看着她，愣了一秒，然后“噗”一声笑出来，笑得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沙发垫子里，腿也不翘了，捂着肚子乐，拖鞋都蹬掉了一只。

“你、你那个表情——”他笑得直拍沙发扶手，“我的天，你脸都皱了——”今禧终于把橘子咽下去了，嘴还缩着，眼眶有点红。他就是故意的，这个坏小孩不和他玩了。

“酸吧？”他笑够了，坐起来，又掰了一瓣递过来，“我逗你的。这瓣甜。”她没接，背过去哼了一声。

他举着手，看她不接，收了笑，挠了挠头：“真甜，不骗你。我刚才故意挑了个最酸的给你。”他补了一句，“我错了行不行？这瓣要是还酸，你就打我，我错了嘛阿绥妹妹。”

她瞪着他，伸手把那瓣橘子抢过来塞进嘴里，是甜的。她嚼着橘子，脸色缓过来了。他松了口气，往沙发上一靠，重新翘起二郎腿，歪着头看她：“你叫今禧？”

她点头。

“我叫时镜知。”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楼上，“我房间在楼上，你想看吗？我有好多变形金刚，还有小汽车哦。”

她摇头。

“那你要看电视吗？有《猫和老鼠》。”

她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他拿遥控器调了台，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汤姆猫被钢琴砸扁的时候，他笑得直拍腿，她也笑，但笑得很小声，捂着嘴。他看了她一眼：“你笑就笑呗，捂嘴干嘛？”她把嘴捂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大人们聊完事出来。时阿姨看见两个小孩并排坐着看电视，乐了：“哟，处得还挺好？”她走过来坐在旁边，摸了摸今禧的头：“绥绥，以后常来玩啊。”

然后她转头冲时镜知开玩笑说：“镜知，你把绥绥娶回家当媳妇好不好？”

今禧没听懂，但大人们全笑了。她扭头看沙发上那个男孩。时镜知把手里剩的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准头还挺好，空心入桶。他拍了拍手上的渣：“行啊，她吃酸橘子都没吐，傻傻的，好养活。”

满屋子人笑得更大声了。今禧她妈笑得直抹眼泪，她爸靠在门框上，摇着头笑。今禧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妈问她：“绥绥你愿意吗？”她想了想，刚才那个橘子虽然先酸后甜，但甜的确实挺甜的。她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含含糊糊地点了头：“好~”

时镜知立刻转头跟他妈说：“听见没，她答应了。以后别给我张罗别人了。”

时国强从客厅另一头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才八岁，张罗什么张罗。”时镜知揉着后脑勺：“八岁怎么了，先定下来不行啊？”时国强：“行行行，你定你定，我看你以后找个什么样的。”时镜知一指今禧：“就她啊，说好了。”时国强看了今禧一眼，今禧正蹲回去搓她的毛球，对“被定下来”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

回去路上，今禧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时镜知最后塞给她的一个没剥的橘子。她妈从副驾转头问她：“绥绥，今天好玩吗？”她想了想，点了下头：“哥哥给我吃橘子了。”她爸哼了一声：“他先给了个酸的。”她妈：“你当时在客厅看见了？”她爸：“我没看见，我猜的。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她妈没理她爸，又问：“那你知道媳妇是什么意思吗？”今禧：“就是以后天天有橘子吃嘛？”

她妈笑了一声，没再解释。

她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闺女，以后那小子要是再欺负你，跟爸说。”今禧：“他没欺负我，他就逗我。”她爸：“逗你也是欺负。”她妈：“行了行了，人家八岁孩子，你至于吗？”

今禧没听大人们说话。她靠在安全座椅上，手里那个橘子圆滚滚的，凉凉的，贴着脸还挺舒服。她在想，下次去时叔叔家，得让那个哥哥先吃一口，酸的给他，甜的她自己留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哥哥精得很，从来不吃酸橘子。他那天给她挑了个酸的，纯粹是想看她皱脸的样子。

而这件事他记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