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得有半把小时,楼螣还是没做好入店准备。他很少到市中心,尤其是潮人遍地的商业区,来往人不少,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打量浑身漆黑的他。
视线扫来,他便在树下绕着圈地躲,怪异的行为又引来更多的目光。
直到店里有人注意到。
楼螣抬头,远远对上穗子禾的眼。
清秀的人穿着成套的米白色工装,捧着件衣裳,胸前的发光工牌一闪一闪的。和头发同色的浅黄副耳藏在微卷的短发里,鼓出一个圆圆的弧度,和主人一道望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十多年未见过仓鼠族的副耳,楼螣心里咯噔一下。
急切地走了两步又顿住,下了大决心见穗子禾,可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冒失的模样。
深呼吸,凝神定气,楼螣重新迈步往店里走。
可不知怎么的,越走脚腕越疼,等到穗子禾面前,他的额头已出了层薄汗。
“楼螣!你来啦!”穗子禾挂着惊喜的笑。视线下移到对方脚腕:“你...真好了?看你走路不太自然呢?”
“没有没有,我已经好了。”楼螣连连摆手,长出一截的袖子来回甩动。
又瞄了眼圆圆的耳朵,他小声喃喃:“...是有一点...”
“怎么又长出一截?”
穗子禾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迅速揪住拖沓的袖口,挽好左手挽右手。“嗯,这样就精神多了。”
楼螣抚摸着袖口,低着头含羞道:“谢谢,穗先生...”
桥柯柯抱着刚叠好的T恤杵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穗子禾帮黑衣男挽袖子。
小狗说“欢迎光临”,没人理;小狗喊“小禾哥”,也没人理。那二位自顾自的说话,完全把他当货架了。
--这家伙谁啊?!居然让我哥亲自整理衣服,好大的脸!他都多久没给我理过衣服呜呜呜!
抓住空当,桥柯柯立刻迎上一张待客笑脸,往两人之间凑:“小禾哥...”快介绍一下呀!
穗子禾瞟了桥柯柯一眼:“啊,柯柯。你先忙吧。”
--什么?!
穗子禾撸了几把狗头:“我来接待他。”说完,冲楼螣勾勾手。
桥柯柯被撸得舒服,见穗子禾要走:“咦?诶,哥!等等...”
抓稳扶手,楼螣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店员:“穗先生,那个人...”
“哦,你说柯柯啊,没关系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上三楼,给你找个座位休息一下,你的脚腕还有些疼吧?”
穗子禾没有使用假笑技能,眉眼间笑意浅浅,脸颊的酒窝似有若无。
--他,发现了...
“唰”的低下头,楼螣喜滋滋的抿着唇。
到了三楼,楼螣双手抱着膝,缩坐在休息区的矮垫上。穗子禾照顾他的脚伤,将他安置在这里,独自找搭配。
和穗子禾走在一起很受瞩目了,如今落单更是难捱,虽然他感激对方特地选了出风口下方的座,但他还是希望能被带上。
店里的员工都露出副耳,走道旁、龙门架后,处处潜藏着“动物”的身影,暗处的眼睛如x光,在身上来回扫视,烧得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楼螣不敢与晃动的视线对峙,裂瞳紧锁住那抹跃动地身影,一心追随着穗子禾在场内来回奔走。
他出现,青年的面容便平和;他消失,青年便伸长脖子四处寻找。
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又艰难的等待犹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终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期盼已久的人逆光站在面前。
“不好意思,久等了。”
对方的声音犹如天籁,楼螣握紧双拳,感动充盈着眼眶,为来人厚码一层柔光滤镜。
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穗、穗店长...”
穗子禾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噗哈!什么,你叫我店长干嘛?”
“额!啊、那个,”楼螣红着脸,慌乱的手舞足蹈:“就、就是觉得穗先生好厉害啊...这么年轻就做了店长。店里好多人和你打招呼,都这么叫...”
...年轻?穗子禾对此夸奖有些困惑,好歹他也是个中年人(鼠)了。
“这也没啥,”归整一番装在购物袋中的衣服,“做销售嘛,笑脸迎人是基本。”
“这样啊...”
跟在身后,楼螣看得很清楚,穗子禾会用最甜美的笑容,回应每一声问候,唯独对自己没有。
楼螣有些失落,他喜欢看到穗子禾的笑容,他也想要和旁人同样待遇。
但若真一样了也不好,旁人不会看到穗子禾害怕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偷笑时狡黠的眼睛、望着雨帘发呆的侧脸...比较一圈,他又不想要同样待遇了。
--也许,自己有一点点不同?
楼螣暗暗窃喜,不由得微笑:“穗先生看上去很受欢迎。”
穗子禾提着购物袋,没什么表情:“你知道石莲这地方很少见鼠族吧,普通人...尤其是猫科,会觉得仓鼠稀奇。”
他扶住楼螣的手肘,拉人起来:“...瞧新鲜罢了,谈不上欢不欢迎。”
楼螣能理解。
他年幼时,曾因皮肤黝黑相貌怪异,被周遭人议论、排斥,那种图新鲜、看稀奇的目光贯穿了整个童年,他再熟悉不过。
垂下眼,他假意借力,缓缓站起来。
“不过还是你更稀奇,”话锋一转,穗子禾又恢复淡淡地笑:“谁会大热天穿长袖卫衣啊?我真怕你会中暑。”
穗子禾在盯着他的脸看,楼螣抬起的手臂,悄悄挡住脸上的羞涩:“让穗先生见笑了...我不热的,夏天都这样穿。”
身为怕冷不怕热的食肉种,石莲的夏天对楼螣而言不难对付。才见第二次面而已,他不敢透露更多与习性相关的信息,唯恐穗子禾猜出他的种族而疏远。
“我很少到市中心...”脸上的温热散尽,楼螣放下手,转移话题:“人很多,又时尚。还是这样...更安心。”
--唔......懂了!就是不好意思嘛~
穗子禾眼珠一转:真是个老实孩子,看来是被爸爸妈妈一手包办长大的乖乖型。能一个人来买衣服,真是勇气可嘉!那要不给他选基础款?不不不,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改变形象嘛,当然要尝试和往常不一样的款式!
穗子禾扯开楼螣手中的购物袋,捡出几件样式简单的长袖T:“别再叫我‘穗先生’了,听着别扭。我年纪比你大,就喊我‘穗哥’吧!”
楼螣化身乖巧的换装人偶,在店长的亲临指导下,一套接一套。
脱掉身上肥大的黑色运动装,优秀的外形条件展露无遗。
宽肩窄腰身型颀长,既适合符合年龄的潮流款,也能驾驭偏成熟的时尚风,即使穿着最基础的通勤搭配,看着也不乏味。
穗子禾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楼螣呈现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不愧是和我长得不相上下的家伙!
--不如,让他挑战本季最难驾驭的设计师款?刚才还有店员在打赌卖不出去呢~
乐在其中的某人,又抓来一套不同于之前的款式要求楼螣试穿。
白衬衣大胆的荷叶领剪裁很挑脸型,丝绸质地的面料作为日常着装又过于隆重,搭配的黑色下装则是紧身设计,主要突出男性腿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套衣服放假人身上相当戏睛,能穿穿出门的人寥寥无几,因为太有设计感,是本季“摩登”系列卖得最差的男装之一。
楼螣很听话的换上整套,一手捏领口、一手环着腰,局促的站在试衣间前。
他没穿过如此前卫“暴露”的衬衣,深V领之大,锁骨和胸也都露出来了,中间仅靠几根交叉的细绳维系。布料薄得几乎感受不到存在,轻飘飘的挂在肩头,随便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落。
冷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凉飕飕的。
裤子过于贴身,勒得他不敢动弹,真是哪哪都没有安全感。
但最让他害怕的,还是穗子禾脸上洋溢的欣喜。他不敢对上店长放光的眼睛,要么看着墙根,要么盯着脚上的马丁靴。
--果然!这小子(我以前)的身材真不错,这套衣服简直是为他(以前的我)量身定做!
黑色的斜纹面料紧紧包裹住青年坚实的大腿,线形的肌肉线条笔直流畅。
穗子禾羡慕的在对方的腿部来回扫:我曾经也是帅过的!可是现在...呜!
“很好很好!实在是太好了!”穗子禾双手抱在胸前,满意的绕着楼螣欣赏。
--完美中的唯一缺点——就是这个颗脑袋!太不高级了!
扁塌的黑发还保持着起床时的模样,自由的长在头顶。脸不大,却架了副大到离谱眼镜,违和不是一般两般。
穗子禾目光如电,直刺镜片,试图穿透厚厚的壁障,一探楼螣的真实面容...
“楼螣,你把眼镜摘了看看呢?”穗子禾手痒想摘。
青年吓得连退三步,毫无形象的缩作一团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护住眼镜,后脑勺飞速的摆动。
“不行、不行!不能摘!”
周围有几双路过的眼睛,扫过地上的人,又扫向站着的穗子禾。
穗子禾面有尴尬,学着楼螣的姿势蹲下身,小声问:“怎么啦?是度数很高,怕看不清吗?还是你觉得这件衣服的风格不合适,想换其它的试试?”
深埋的后脑勺又摇了摇,缓慢的升起半截镜框:“不...不是...是,是因为...”
他咬咬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很难看。不想吓到你...”
--难看??
穗子禾扣耳朵,他从没见过会坦言自己“难看”的男性。
--异世界人的容貌焦虑这么严重吗?但是...
穗子禾疑惑的目光又在楼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转了圈。
--我哥普通人都觉得他长得工整,实在想象不出上半张脸能难看到哪儿去...
朋友不愿意,当然不会强迫,穗子禾诚意十足的道歉:“抱歉啊,刚才吓到你了。”
“...”楼螣双手捂着眼镜腿,怔怔望着穗子禾。
对方没有调侃或是露出不满的神色,反而大大方方的冲自己道歉。
楼螣呆望片刻穗子禾的笑,双手慢慢退回到膝盖,难为情的摇摇头。绷紧的后背慢慢放松,衣领随着青年的动作,缓缓滑落,露出半个肩膀。
视线不知不觉被青年走露的饱满曲线夺走,穗子禾反应过来,不自然的别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