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麻烦。”
裴行知放下手中的酒杯,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都静了下来。
他侧头看向李氏,面上依然是那副淡得看不出情绪的样,语气却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理所当然:
“夫人想吃杏仁豆腐,回府我让人做。方才已经说好了,今儿从这儿回去,顺道去南街买她惦记的那家老字号的枣泥酥。大伯母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夫人今儿身子不大舒服,不能吃凉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我让周副官送一坛上好的金华火腿过来给大伯母尝鲜,就当替夫人谢过记挂了。”
李氏脸上的笑僵了两秒,然后迅速调整过来,堆得更灿烂了:
“哎哟,少帅对槿丫头可真是上心!好好好,不吃凉的就不吃凉的,少帅说了算!”
方知槿坐在旁边,指尖在桌布底下狠狠绞了两下。
这个男人……到底是在替她解围,还是在显摆他多会做表面功夫?
可不管怎样,她确实没被大伯母拿住。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吐了两个字:
“金华火腿,回头从你军饷里扣。”
裴行知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用气音回她:
“方斋长,那是替你送的礼,你不该报销?”
方知槿在他腰侧拧了一把。裴行知闷哼了一声,茶水差点洒出来,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底的笑意飞快地漾了一下,又迅速沉回去。
这桩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可方芝兰显然没打算善罢甘休。
她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趁着席面散了、大家挪到偏厅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忽然捏着帕子,笑吟吟地开了腔:
“槿妹妹,我听说你这银冈书院现在招了好多贫苦人家的孩子?哎哟,你这个斋长可真是心善,就是……”
她故意拖长了音,四下环顾一圈,
“就是你们书院那些学生里,有个叫二狗的,是不是前阵子偷了人家米铺的米?咱铁岭的商贩可都在传呢。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不得说银冈书院专门教出小偷来?”
此言一出,满堂安静,方知槿手里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向方芝兰,眼底那点笑意彻底冷了。
那个叫二狗的孩子,是她班上家境最差的一个。半个月前米铺失窃的事儿她查过,是隔壁街一个混混趁乱栽赃到二狗头上的,她用了三天时间替那孩子洗清了冤屈,米铺老板还亲自来书院道了歉。可事情过去了半个月,方芝兰居然拿这事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翻出来,摆明了要让她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半大少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冻得鼻尖通红,正是二狗。
这孩子是方知槿特意带回来的,她本想让他在回门宴后帮她把带来的几本新教材搬到马车上。此刻二狗站在门口,听见了方芝兰那番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唇抖了抖,手里的书啪地掉了一本在地上。
方知槿看见孩子发白的脸色,心口猛地一疼。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二狗面前,弯下腰把那本书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塞回他怀里。然后她转回身,看向方芝兰,脸上挂着一抹极其冷淡的笑意。
“大堂姐,你说的那件事,我正好可以给你讲讲后续。”
方知槿的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米铺失窃那桩案子,我亲自查了,涉事的那个混混后来被扭送巡警局,供词里写得很明白,他是栽赃二狗。这事儿铁岭商会的陈会长亲自过问了,还专门写了封致歉信送到我们书院。”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方芝兰脸上,带着点惋惜的口吻:
“大堂姐消息这么灵通,怎么没听说后面这些?看来以后姐姐打听事儿,得多换几个路子才是。”
方芝兰的脸涨得通红,想辩解却张口结舌。她根本没想到方知槿连这事儿都处理得这么干净,她原本以为提出来就能让方知槿当众丢脸。
裴行知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目光始终落在方知槿身上,而后垂下眼,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比他想的还要稳,泼墨是快意恩仇,可今天这桌上她周旋的那几招,笑里藏刀、借力打力、以柔克刚,全是用脑子在打。
他原本还想,万一她扛不住那些刁难,他再出面替她把场子找回来。可现在看来,她根本不需要。
她不需要他,这个认知让裴行知心口那处天命烙印微微发烫,突然感觉有心里点不是滋味。
方芝兰被方知槿堵得没话说,可她那两个哥哥坐不住了。方德厚喝了酒,脑袋正昏沉沉的,听见自家妹妹被怼,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方知槿!你这是什么态度!芝兰是你姐姐,好心关心你的书院,你就这么跟她说话?!”
方德富也跟着附和:
“就是!当了少帅夫人就不认娘家人了是吧?别忘了你书院那千亩田产,还是咱爹做主给你保下来的!”
方知槿挑了挑眉,回头看向她这两个堂兄:
“大哥二哥这是要跟我算账?那我倒想问问,今年秋天学田的租子,账本上明明收了八百石,大伯母可是只给了书院六百石的账目,剩下那两百石,是进了谁的库房?”
这话一出,方敬儒的脸色变了,李氏的脸色也变了。
那两百石的差额,确实是李氏私下截留了,补贴给了自家那些旁支的亲戚。她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方知槿居然连账目都查过!
李氏急急开口:
“槿丫头你这话说的!哪有的事!账目上清清楚楚,你一定是看错了!”
方知槿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辜:
“大伯母别急,我只是随口一提。反正这事儿商会那边都有备案,回头我让学堂的老账房先生把对账单往商会递一份就是了,大伯母要不要先对对账?”
李氏彻底闭嘴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帕子快绞烂了。
方敬儒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什么对账不对账的!都坐下!都坐下!”
方德厚还梗着脖子想继续吵,却被方敬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整个偏厅安静了。方家那些原本等着看热闹的亲戚们,现在全都低眉顺眼地喝起了茶,再没人敢往方知槿身上多扎一眼。
方知槿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一圈,所到之处,人人避让。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裴行知全程没再开口。他就坐在那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出好戏落幕。直到方知槿坐回他身边,他才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在她耳畔说着:
“方斋长,厉害。”
方知槿耳根子又烫了,她没看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当然。”
方家这顿饭吃到申时三刻才散场,方敬儒亲自送到门口,满脸堆笑地握着裴行知的手说了一箩筐客气话,又拉着方知槿的手拍了又拍,说什么常回来看看,仿佛刚才桌上那些唇枪舌剑从没发生过似的。
方知槿面上笑着应了,转过身上马车时却撇了撇嘴。马车驶离方宅大门时,她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裴行知坐在对面,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他侧脸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额角那层细密的冷汗一直没有退干净。他喝下去的那些烧刀子,有一半都在替她挡酒时灌进肚子里了,剩下的那些,是在精神域里翻江倒海地烧。
他此刻精神域里那棵三珠树的枝叶正在疯狂抽打,酒精催化了精神的动荡,他需要立刻平复。可方知槿就坐在一步之遥,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渗过来,让他每一寸精神末梢都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甲隔着衣料掐进皮肉里。
方知槿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正偏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裴行知,你今天……干得还不错。”
裴行知睁开眼。
他看着她,声音因为压制精神风暴而显得格外低哑:
“难得听方斋长夸人。”
“别得意。”
她转过头来,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眼里还带着方才舌战群儒时残留的锋芒,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那招金华火腿,确实堵了她们的嘴。还有……”
她顿了顿,别开视线,
“二狗那事,谢谢你没当场插嘴,你要是插了嘴,那些亲戚反而会觉得我靠你才摆平事儿。”
裴行知靠在车壁上,望着她侧脸那点微微翘起的唇角,忽然觉得胸口那阵精神风暴没那么疼了。
他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方斋长,你在这桌上杀了他们一个回马枪的时候,很亮眼。”
方知槿转过头来,对上他半阖的眼底那片幽深的暗色,她心跳漏了一拍,飞快地别开视线,手指攥紧了袖口。
“……少来。”
她声音闷闷的,耳根那抹烫色却出卖了她,
“回去你那碗酱牛肉没了。”
裴行知唇角弯了弯,重新闭上眼,没再说话。
马车拐进裴府那条长巷时,裴行知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淡:
“对了,你那个大堂姐,她明年春闱要参加师范招考的事,我让周副官去打了个招呼,她报名那栏里德行的评分,给她勾了个不合格。”
方知槿愣住了,师范招考的德行评分,意味着方芝兰明年一整年都别想进任何一家公立学堂教书了。那桩栽赃二狗的事,裴行知虽然当时没开口,可他记住了。
方知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裴行知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淡定得欠揍的表情:
“方斋长,咱俩有契约,人前恩爱做足了功课,人后嘛……”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笑意一闪而过:
“我也不能让外面的人觉得,我方家这位少帅夫人,是能被人随便欺负的。”
她攥紧了膝上的手指,别开脸望向窗外,声音闷在被风吹起的车帘后面,软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裴行知弯了弯嘴角。
马车在裴府门口停稳,方知槿下车时脚步忽然顿住了。她回过头,隔着车帘的缝隙,看见裴行知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着座椅边缘的木框,指节发青。
她心口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攥紧车帘,指尖发白。
裴行知很快睁开眼,看见她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惨白瞬间收了几分,又恢复了那副没事人的样子:
“怎么,方斋长,舍不得下马车?要我在府门口抱你进去?”
方知槿那点揪心瞬间被踩得稀碎。
她啪地摔下车帘,头也不回地往大门里走,声音远远传来:
“抱你个头!滚去喝你的醒酒汤!”
裴行知看着她恼羞成怒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低头,慢慢松开抠在座椅上的手指。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正在缓缓渗出血珠。
他靠着车壁,仰起头,望着车顶那些被岁月磨得斑驳的雕花。
值了。
夜色降临,东厢房的灯亮着。方知槿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管派克钢笔,在教案上写着写着就出了神。她摸着自己的左胸口,那里方才那一瞬的钝痛已经消失了,可那种奇异感,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过着刚才回门宴上裴行知的一举一动,回过神来才发现纸张已经晕开了一小块墨迹,她啪地把钢笔扣在桌上,抬头望着窗外裴行知西厢房亮着的那盏灯,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裴行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西厢房里,裴行知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密报。
密报上写着:日方在铁岭西郊的据点新增了一处,疑似正在筹备大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