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传出盛既明的声音时,盛夏几乎忘了呼吸。
三年了。
她已经三年没有听过哥哥说话。
不是视频里被反复播放到失真的旧片段,也不是梦里模糊不清的背影。
而是真正的、清晰的声音。
疲惫,克制,仍然带着她熟悉的温和。
“编号2不是实验对象。”
“她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客厅里雨声很重。
玻璃窗外,海面被暴雨打得泛白。别墅里开着暖色灯,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座看似浪漫的恋爱房子里,像被关进一个透明笼子。
盛夏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冷。
周曳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屏幕上。
“继续放。”
盛夏没有动。
她不是不想听。
是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哥哥接下来要说出的真相,会彻底推翻她过去三年里所有支撑自己活下来的东西。
周曳没有催她,只是低声说:“我在。”
这两个字很轻,没有安慰的腔调,也没有多余承诺。
却像在她即将坠下去时,短暂给了她一个可以踩住的地方。
盛夏闭了闭眼,重新按下播放。
电流声后,盛既明的声音继续响起。
“星环项目最初并不叫《心动七日》,也不是恋爱节目。它的内部代号叫‘方舟’。”
“项目目标表面上是研究亲密关系匹配,实际是观察人在封闭环境中的情绪崩溃机制。”
“他们筛选了七名成年被试,外加一名未成年观察样本。”
盛夏心口猛地一紧。
七名成年被试。
一名未成年观察样本。
八个人。
和现在的嘉宾人数一样。
“成年被试知情同意书存在严重欺骗性,但至少签过文件。那个孩子没有。她被带进实验时,只有十二岁。”
录音停顿了一下。
盛既明的声音明显压低。
“她叫宋栀。”
客厅里,宋梨猛地抬头。
她原本坐在沙发角落,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贺闻洲递给她的纸巾。
听到“宋栀”两个字,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纸巾从指缝滑落。
盛夏看向她。
宋梨嘴唇颤了一下。
“不……”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不要放了。”
苏弥皱眉:“宋栀是谁?”
宋梨摇头,眼泪瞬间涌出来。“不要放了,我求你们……”
可录音还在继续。
“宋栀不是被试,她是被试宋岚的妹妹。宋岚是编号2的原始记录对象。”
“宋岚在实验第六天情绪崩溃,割腕自杀。项目组对外伪造成意外送医,但她没有抢救回来。”
“宋栀当时就在现场。”
“她看见了。”
录音里传来盛既明极轻的一声吸气。
像他在录下这些话时,也仍然难以压住愤怒。
“后来,项目组为了掩盖宋岚死亡,篡改了编号2的样本记录,把宋栀的部分观察数据并入编号2。”
“所以编号2不是一个人。”
“编号2是两姐妹。”
客厅里死寂。
宋梨低着头,肩膀剧烈发抖。
她不是宋梨。
或者说,她不只是宋梨。
盛夏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听见“第二晚”时会怕成那样。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只是她把那些记忆藏起来了。藏到连自己都不敢碰。
录音继续。
“如果有人在未来重启这个项目,编号2会是最危险的节点。因为只要宋栀还活着,她就是当年项目非法实施、致人死亡和篡改数据的直接证人。”
“我已经把部分证据备份。如果我出事,请找到她。”
“不要相信罗明川。”
“不要相信星环传媒。”
“还有——”
录音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盛既明的声音变得急促。
“盛夏,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里,说明我没有来得及回家。”
“别查到一半就停。”
“但也别一个人查。”
“你从小就这样,摔疼了也不喊人。”
盛夏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攥着手机。
录音最后,盛既明轻声说:
“哥不是意外死的。”
“他们杀我,是因为我找到了第一个活下来的人。”
音频戛然而止。
客厅里只剩暴雨声。
盛夏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三年来,她一直在想哥哥为什么会死。
她想过数据造假,想过利益纠纷,想过有人为了掩盖项目杀他灭口。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盛既明真正想保护的,也许不只是证据。
还有一个活人。
一个当年只有十二岁的孩子。
宋梨。
不。
宋栀。
周曳看向宋梨。
“你原名叫宋栀?”
宋梨没有回答。
贺闻洲低声喊她:“宋梨?”
她忽然捂住耳朵,“我不叫宋栀!”
声音尖锐,几乎变调,“宋栀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盛夏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你姐姐叫宋岚?”
宋梨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看着盛夏,眼神里有恐惧,有抗拒,还有一种快要被撕开的绝望。
“我不记得了。”
“可你刚才听见名字有反应。”
“我说了我不记得!”
她忽然推开盛夏,站起来想往外跑。
周曳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
宋梨挣扎起来,“放开我!我不要待在这里!你们都在逼我!我不知道什么实验,我不知道什么编号,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可没有人敢让她离开,系统点名了她,邮件要求让她活到今晚十点。
她现在就是下一个靶子。
罗明川不知何时站在餐厅门口,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这段录音是谁发给你的?”
盛夏抬头看他。“你关心的是这个?”
“盛夏。”罗明川的语气沉下来,“我必须确认是否有人伪造你哥哥的声音,故意诱导你们。”
周曳笑了一下。“罗导,你现在还想把自己摘干净?”
罗明川没有看他,只盯着盛夏。
“我认识盛既明。我承认。但我没有杀他。”
盛夏站起来。“那宋岚呢?”
罗明川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她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你是项目负责人之一,你不知道?”
“那不是我的直接负责范围。”
“又是不知道。”
盛夏看着他,声音冷得像雨。
“林晚乔死了,你不知道。系统被人控制,你不知道。宋梨的真实身份,你也不知道。罗明川,你到底知道什么?”
罗明川沉默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我知道今晚不能让宋梨单独行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纠正“宋梨”这个名字。
傍晚六点,警方将宋梨安排在一楼客厅,由两名警员轮流看守。
节目组所有工作人员被集中排查,主控室依旧没有完全恢复。系统像被某个幽灵接管,偶尔闪一下屏,却不再出现新的指令。
越是安静,越让人不安。
蒋牧野坐立难安。
“所以今晚十点到底会发生什么?她要是不去约会,是不是就没事?”
苏弥冷冷道:“林晚乔昨晚也没去什么约会。”
蒋牧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说怎么办?”
程嘉树一直沉默。
盛夏看向他。“你知道宋岚吗?”
程嘉树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僵。
“听说过。”
“只是听说?”
他抬头,眼底有疲惫。
“我知道她死在项目里。但那时我不是核心成员,我看到的都是处理过的报告。报告写的是突发自伤行为,与项目无直接因果关系。”
周曳问:“你信了?”
程嘉树苦笑。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导师告诉我不要多问,投资方告诉我项目会终止,学校告诉我一切都有合法流程。我能做什么?”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是盛夏说的。
程嘉树脸色微白,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不了。
有些人的罪,不是亲手杀人。而是明知道不对,却选择闭嘴。
晚上九点半,雨停了。
别墅外的海黑得像一块沉默的铁。
宋梨坐在客厅中央,身边是警员、嘉宾和节目组的人。她看起来已经哭不出来了。整个人空空地坐着,像灵魂被抽走一半。
盛夏在她旁边坐下。
“宋梨。”
宋梨没有动。
盛夏轻声说:“我哥哥死前一直在找你。”
宋梨睫毛颤了一下。
“他不是为了利用你。”
盛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救你。”
宋梨终于慢慢转头。
她看着盛夏,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声音很轻,“我只记得很多灯,很亮。还有水声。姐姐一直哭,她让我闭眼,不要看。”
盛夏心口一紧。
宋梨继续说:“后来有人告诉我,姐姐生病了。她是自己伤害自己的。再后来,我就改了名字,搬家,换学校。”
“他们说宋栀已经死了。”
“只有宋梨能活下去。”
盛夏眼眶发酸。
她忽然明白,所谓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并不是真的活得很好。
她只是被迫把自己的一部分埋掉了。
埋掉名字,埋掉姐姐,埋掉那间亮得刺眼的实验室。
墙上的时钟走向十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电子屏忽然亮起。
粉色界面出现。
系统音温柔得诡异。
“今晚心动约会开始。”
“宋梨嘉宾,请前往真心话房间。”
宋梨猛地抓住盛夏的手。
“不……”
周曳站起来。“她不会去。”
系统沉默一秒,屏幕跳出新字。
拒绝约会,视为淘汰。
客厅灯光忽然熄灭。
黑暗中,宋梨尖叫一声。
盛夏下意识抓紧她。
可下一秒,一阵刺鼻气味从通风口涌出。
周曳厉声道:“捂住口鼻!”
现场瞬间混乱,警员冲向电闸。
有人咳嗽,有人摔倒,桌椅被撞翻。
盛夏死死拉着宋梨,却感觉手腕被人从后面猛地一击。
剧痛传来。
她手指一松。
宋梨被拖进黑暗里。
灯光重新亮起时,客厅里一片狼藉。
宋梨不见了。
电子屏上只剩一句话。
约会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