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上蚤,时迁。
“好教教头知道,”黑暗里那声音带着一点得意,“小人姓时名迁,祖居高唐州,如今在东京吃第二回官司了。牢里这些爷们儿瞧不起俺——说杀人的算好汉,俺这偷儿的,连贼都嫌俺贼。”
“可小人有一样,”他顿了顿,“东京城里,官家的库、六部的衙、王孙的宅,小人进去过的地方,说出来吓你一跳。俺上个月折进去,就折在一样东西上——不是锁,不是墙,是一阵风,把俺的影子吹到了灯底下。”
林冲静静听着。上一世他也听过这样的人说话——更衣室里,天赋异禀却始终坐冷板凳的替补,说起自己脚法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教头,”时迁的声音低下去,“俺听了三日了。你拍那颗鞠,一下,一下,不急不慌。满牢的人都说你疯了,俺看不是。”他往前凑了凑,栅栏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俺是个贼,贼的眼看东西,最真。俺看那颗鞠落在你脚背上的时候——它是服的。”
“粮,你真有法子?”林冲问。
“法子现成。”时迁道,“那个姓富的管营,封的不是空仓。小人进来头一年就看明白了——牢里的粮,账上报的是三千石,仓里从来只有两千。那一千石,年年走‘岁末清计’的账,出仓,过转运司的手,变成本分的银子。今年不过提前封了仓,做得更绝。”
“仓就在营里,封条贴着。看守是两个老军,夜里打更的走第三趟时,要蹲在墙根抽一袋烟。”
他咂了咂嘴:“教头,那点封条,还不够俺揭着玩的。”
林冲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上一世,他带过的队伍里没有一个贼。可他见过太多被规则挡在场外的人——差一岁超龄的,差一场签证的,差一个户口的。规则画了一道线,线外的人再好,也进不了场。
“时迁,”他开口,“那仓里的粮,本就写着牢城营三个字。你去,不叫偷。”
“叫什么?”
“叫取回来。”
三日后,腊月廿三,夜。
雪停了,天上有月。
三更,西墙根。打更的老军照例蹲下去,磕了磕烟锅,火星一明一灭。就在这一明一灭之间,墙头上有个人影翻了过去——
那影子贴着墙滑上去,像一片纸贴上另一片纸。三丈的墙,覆着雪,落地的时候,檐角的积雪竟没有响一声。
时迁在粮仓前的黑暗里站定,先听。
更鼓在西,鼾声在东,廊下那盏气死风灯被风拨得晃。他等灯晃到第二晃,猫腰贴上了仓门。
两道锁。头一道性子急,一根铁线拨了三拨,开了。第二道性子稳,时迁不催它,捧着它等,像等一个脾气慢的老朋友,等了半盏茶,簧自己松了。
门内的黑暗里,米面垛得齐着房梁,梁上挂着半扇腊肉。
他不去动粮。他先拆封条——左手两指从封条左角起,一口气吹松浆糊,整张揭下来,完好如初,贴在自己胸口揣着。忙完这些,才闪身进了管营的值房,出来时怀里多了个锦盒。掂着沉,不是银子,像是文书。
回到牢墙下,他学了两声瓦雀叫。
墙这边,早等着的人便动了起来。
林冲把人排成三行,一行递,一行接,一行码——和上一世布置角球一样,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段,不许出声,不许回头。粮袋从墙头传下来,压进草铺底下,铺上盖着旧絮。冻僵的手接住冻僵的手,一袋,又一袋。
到五更,墙内墙外,脚印扫平,封条回贴,锁归原位。满牢几百号人,没一个人咳嗽。
灶房里升起了这一冬最大的一把火。
火光从灶门里涌出来,映亮一张张凑过来的脸。米下了锅,腊肉切了丁,白汽顶着锅盖响。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囚,看着看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砸进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老囚姓何,人称何一针,年轻时在齐云社做了三十年鞠匠,一手缝鞠的绝活。后来社里换了新社正,要他把缝鞠的秘法传给东家的小舅子,他不肯,吃了顿打,一条腿就瘸了,官司吃下来,发配在此。
天亮时,满牢的人都喝上了稠粥,粥里有肉。
林冲站在灶房门槛上,等碗筷的声音歇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
“诸位。三个月后,争锋会。我要带一支球队去踢。”
雪地里静着。几百双眼睛望着他。
“跟我练球的,从今日起,一日两顿,顿顿见肉。”他一字一字道,“进了名册的,就是争锋会的人——会期之内,无旨拿不得你们。踢进决赛,我把你们的罪,一个一个,替你们赢回来。”
有人小声说:“俺们这样的人……也上得球场?”
“球场认脚,”林冲说,“不认人。”
散了饭,时迁蹭到他跟前,搓着一双手。这双手白日里看着蔫,此刻在火光里,指节细长,稳得像两把小钳子。
“教头,”他头一回结巴,“俺夜里那些个……见不得人的本事。你要俺这样的,做甚?俺是个贼。”
“时迁。”林冲看着他,“我这队里,不要贼。”
时迁的头垂了下去。
“我要一个前锋。”林冲道,“你翻三丈墙,落地没有声音。这份本事,东京城里养尊处优的球会,没人练得出来。墙内是牢,墙外是场——你敢不敢跟我,把这门本事从墙上,挪到鞠场上?”
时迁抬起头。那双惯于在黑暗里睁着的眼睛,这会儿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教头,”他说,“俺这辈子,被人拿银子雇过,拿刀逼过。拿一个位置使唤俺……头一回。”
正说着,营门外有人来报:一个教书先生求见,说是——踏雪社的外务。
吴用进了营,一身雪。他如今进出牢城营,再没人拦——圣旨金口,林冲是“奉旨踢鞠”的罪囚,天下头一份。他先道了喜,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绢,一只酒葫芦。
“柴大官人托小生带的酒。”他把葫芦递过去,又展开白绢,“另有一件正经事。争锋会报名,要立社名。东京的球会,最讲究这个——最贵的是齐云社,取‘球飞九霄,上与云齐’。其余什么月影社、拂云社、锦体社,都有来历。教头这社,叫什么?”
林冲接过笔。
他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落在牢城营这一方小小的天上。
“他们在云上,”他说,“我们在雪里。”
笔落白绢,两个字:
踏雪。
“踏雪社。”吴用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齐云是仰着脸够天。踏雪——是低着头,赶路。”
当夜,那只酒葫芦从林冲手里传起,吴用,时迁,何一针,一人一口,转了一圈,回到灶火前。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着雪光。
酒尽人散,林冲借着灶膛的余光,铺开一张草纸写名单。
第一行:时迁,前锋。
第二行:何一针,制鞠,掌器械。
笔尖悬住,再往下,就空了。
满牢几百号人,能跑的、敢撞的、眼睛亮的,他都看在眼里,也都会给他们一个位置。可他心里清楚,争锋会上等着他们的,是东京三十二家球会养了十几年的好手。差的不在人多——差一个能把满场眼睛点起来的魂。
“先生,”他问,“东京城里,如今还有什么人物?”
吴用拨了拨炭火。
“人物,倒有一个。”他说,“大相国寺,管菜园子的。原是渭州经略府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落发为僧,五台山挂不下他,发遣到东京看菜园。前些日子,倒拔过一棵垂杨柳,收服了一街泼皮。”
“还有一桩,”吴用的声音低了些,“小生今日过菜市口,见太尉府的两个虞候,在寺外一条街上来回转。像是,在寻什么人的错处。”
林冲的手指在名单上顿了顿。
“他叫什么?”
“姓鲁,名达,法号智深。”吴用说,“寺里人都叫他,花和尚。”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林冲在名单的头一行上方,添了一个名字,笔画沉稳,力透纸背。
窗外雪光微明。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