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甚至感觉自己抬手就能够到漆黑的顶空。
季千昂的托举安全感满满,架着他往餐桌边的草坪上走,唇角微弯。
可是喝了酒的缘故,唐郁整个脑袋天旋地转,就算被再稳妥的托举,心一紧,心慌还是蔓延开来。
“哎,什么意思啊?”唐郁立刻把身体往内倾,两手紧巴巴环着季千昂的脖颈,高声嚷道:“季千昂!我,我突然不想长个儿了。”
“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我恐高!”
季千昂不紧不慢托着肩上的人往草坪中央走,回道:“这就是我的大冒险,少爷还满意吗?”
唐郁坐在他的肩头,双腿微微发抖,整个人急得快要哭出来,“这分明是我的大冒险啊……”
夜风扑面而来,把唐郁额前的发丝开,意识又清醒了不少,他更明显的意识到自己被人毫无保护措施的托举到半空。
唐郁一哆嗦,一只手无力地攥住了季千昂的耳垂,连连求饶,“千昂哥,千昂哥哥算我求你,放我下来……”
季千昂问:“你哪矮了?”
“唐郁,告诉我,你还矮吗?”季千昂仰头看向唐郁,唐郁整个人微微发抖,借着酒精的催化,眼底朦胧了一层雾气,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有泪痕溢出来的痕迹。
但很快,唐郁似乎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高举,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仰望头顶似乎触手可及的星空。
“不,我不矮的……”
“我长高了,我真的长高了。”他的语气越来越亢奋。
不知什么时候,季千昂平静的嘴角也多了一丝他没察觉到的上扬,他失笑一声,但这次唐郁不会拍桌质问他是不是在嘲笑了。
但他其实很想要唐郁问的,问他:季千昂,你又在笑什么。
因为看见唐郁笑了,自己也情不自禁?季千昂应该会沉默不语,更不可能将这样的荒谬宣之于口。
不能说,说了就不是季千昂,季千昂不会看见一个人笑自己也情不自禁跟着开心,不会注意别人笑时微微弯起的卧蚕和眼尾,更不会留意到别人下巴尖处难以忽视的那颗红痣。
但他留意了,他还咬过那颗红痣,他的舌尖甚至恶趣味的在那个人的下巴处恶意的顶弄。
这还是季千昂吗?不知道,就当是酒精上了头,季千昂踏在草坪的步子还是稳稳的,他劲力的手还掐着唐郁的大腿肉,现在另一只手也覆上唐郁的腿,把他托举得稳稳的,然后带着唐郁在草坪上转圈。
宽大的衣服袖摆毫无规律地在空中挥舞,唐郁像城堡里无忧无虑的小王子,被安全托举到毫无顾忌。
唐郁长高了,至少这一刻,他不用担心别人鄙夷的打量,也不用喝每天雷打不动的牛奶,更不用在各样的社交场合被别人挑出身高来侃言。
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被揠苗助长了。没关系,揠苗助长没有好结果,而他,恰好也只贪图眼前这一刻的高举。
餐位上的几个人很快也追了出来,围作一群在草坪上玩得不亦乐乎,唐郁嘟囔让田千星帮他把手机拿出来,他要记录这来之不易的揠苗助长,田千星笑他,别坐在别人的手机上把手机摔了。
事实证明田千星说的话还是很灵验,唐郁刚点开录像没多久,眼前晕头转向,一个手滑,手机被“嘭”地一下闷砸到了绿草坪上。
田千星:“……”
说什么来什么。
这一砸,唐郁好像也瞬间从昏沉的意识中彻底醒过来,他勾着季千昂的脖颈,低首朝地下望,他对季千昂地低喃,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了,“你,先放我下来。”
季千昂半蹲下身,直到唐郁的脚底稳稳踩到地面,他才松开了覆在唐郁大腿上手。
见唐郁色的反常,大家都是云里雾里的状态,田千星似乎想起来什么,这手机唐郁没用超过一年,当时唐冬对他管控严格窒息,是有一次唐亦枫悄悄从国外回来给他带的。
手机就这一块板砖,可唐亦枫送的,好像就莫名其妙给这部手机镶了金边。
洛越泽上前问,“要不要紧,没摔坏吧?”
田千星立刻捂住洛越泽的嘴,把他往怀里拽,又开口提议,“那什么,就摔了一下不打紧的。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今天先回去吧。”
“明天还要上课呢。”
纪雪茶抬手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也说:“那就走吧。”
又见唐郁蹲在草坪上一动不动的醉像,对季千昂说:“他应该醉了,我给你们叫个车。”
季千昂摆手拒绝,蹲到唐郁身边,“我会联系司机,你们回去,我能照顾他。”
又一来二去几句道别,草坪上只剩唐郁蜷着蹲着,他手里攥着的手机试了好几次屏幕都没有亮,一下就被摔得面目全非了,唐郁倒是没想到,揠苗助长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开玩笑的吧?
季千昂抓着唐郁的手臂,想把人拽起来,“手机还能用?我联系陈叔过——”
他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唐郁捂住了,唐郁压着哑然的嗓音开口,“不要,我不回去,我要把手机修好,它……打不开了。”
季千昂拽着他的手腕,把唐郁的手从自己嘴上拽下来,“行,不回,我带你去修。”
他扶着唐郁往外走,但唐郁的脚步过于踉跄,他不知道走到门口都什么时候了,索性蹲下身,让唐郁趴到自己背上。
唐郁却在原地犹豫,季千昂没等他的想法,抓着他的手腕利落就把唐郁带到自己硬挺的后背上。
唐郁怕摔,攥紧手机,手臂很快环住季千昂,他的侧脸紧紧贴在季千昂的宽阔温暖后背上,嘟不起来一点肉。
还低低地提了一嘴,“好暖,这里……你的背,装地暖了吗?”
季千昂此刻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把背上的这个人背得更稳。
平时看着唐郁轻飘飘的,现在背在背上更是空气一般。
“季千昂,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背我的人。”
“我……没见你健身啊,你的背,怎么硬硬的?”
唐郁的意识虽然模糊了,但这话说得是事实,唐冬和韦映容把他生下来就没再管了,那是祖母事业正盛,也抽不出空闲带他,超过五分之四的时间,都是工人在照顾他。
他当然会粘着唐亦枫,但唐亦枫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总不能无时无刻围着他转。
季千昂没回话,任由唐郁在自己耳边胡言乱语,他的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总是大佬,哥哥喊个不停,手里还紧紧攥着被砸坏的手机。
打了个红色的士,导航去了最近的一家维修店,唐郁本来昏昏沉沉靠在柜台边,一听店家准备拆开手机检查一番,他一个激灵直起身板,把手机夺回来揣在自己怀里,“那不修了!不修了……”
“这手机不能拆的,我不修了。”
季千昂有些无奈的瞥着唐郁,醉成这样,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唐郁不修,季千昂把他安全带回家就是了。他向店家道歉,就拽着唐郁的手腕往外走。
天边下起朦胧细雨,街头人头攒动加快了脚上的步伐,唐郁却只是站着,仰头望天,缓缓闭眼。
“嗯!新鲜空气嘞!”
季千昂又将他的手腕捏紧了些,忍不住提醒,“唐郁,还回不回家了?”
唐郁顺着两人牵绊的双手望向季千昂的沉静的脸庞,低声嘟囔的话语中带着些许颤音,“哥,手机坏了,要换新的,哥,不带我买吗?”
季千昂皱起眉头,感觉唐郁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他心一紧,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哥带你买。”
话落,对方终于挤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乖戾的由季千昂牵引着往专营店去。
买手机的整个过程,大概是唐郁今天最乖最听话的时刻,季千昂问他想要什么款式,机型,颜色。没见他有半点挑剔,只是痴呆呆仰头盯着季千昂,然后一个劲儿地点头。
季千昂随便挑了一个,用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点余额全款买了一部。买完就带着唐郁回家。
雨越下越大,陈叔说他过来接,但路上堵车,季千昂承诺自己能把唐郁安全带回来。
他脱下外套罩住唐郁的脑袋,打了一辆红色的士,到车上他本想把唐郁头上的外套取下来,唐郁却伸手拽着不许,另一只手还紧紧握住季千昂的手腕。
唐郁的骨架本来就小,现在在季千昂面前,单单一只细长的手,不能完全圈住季千昂的手腕。
他盯着外套像个小幽灵,声音闷闷地隔着布料传了出来,“你手好烫诶……”
“你要带我回家了吗?雨声好吵……”
唐郁含糊说着,见没人回应,还抱怨了起来,“哥,大佬?你倒是说句话。哑巴哦!”
“千昂哥?!”
季千昂终于回了他一句,“在的。”
好在的士快到老宅铁闸门口,司机停了车,季千昂一把揽住唐郁的腰,冲进雨幕,穿过长长的车道才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