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雪

来自 生擒·游客鱼·3,192 字

冬月初三,寒风刺骨。

一场初雪下了五日未见停。河岸边,土地上,一眼望去净是人。他们或身首异处,或幸留全尸。不见血流千里,但见银装素裹,四下寂静。

乱葬岗,冻尸窖,雪还在下。

一白发男子自死人堆里睁开了眼。

雪与风之间,天地分明白皑皑一片,可他眼前只看得见漫天红色——那是他淮泽万千子民的血。

他正视血红的天地,艰难扯起嘴角,缓慢伸出手,重伤又被冻僵的肢体叫他连雪都接之不住,可他不愿认这命运。

他派出尚且残留余力的左臂,握住右肩上刺穿了战甲与皮肉的箭矢,任凭弩箭磨损他的掌心,用力将这只箭自身体里拔出来。喉间发出似痛似怒的呻吟,嘶哑难听,却是这雪地里仅剩的唯一一道活人动静。

“噌”的一声,箭矢与他皮肉分离,落在地上,男子大呼几口气,试图利用冰雪麻痹痛感,无奈收效甚微。

半晌,他方自地上坐起,瞧见手边的剑——剑柄盘着龙纹,剑光锃亮锋利,一眼便知是把不可多得的宝剑。然此时它变作一根不争气的拐杖,歪歪扭扭撑着主人湿黏沉重的身体,同主人一道艰难前行,一步一个血色脚印。

宁做刀下鬼,不为亡国奴。脑海里时而有这般铿锵话语回荡,时而又变成母后的嘱托:“珏儿,你要活着,父王母后只要你好好活着……”

她只让李珏活着,却没告诉李珏要如何才能好好活。

他是淮泽国的太子,是最该在铁骑攻城时外出抗敌的储君。可他太过愚钝,喝了母亲为他手作的羹汤,大睡一觉。醒来后迎接他的是父母双死,国破家亡的噩耗,人间成了炼狱,一头惯用玉簪束着的乌发变作花白。

身后传来若有似无的马蹄声——他内力几乎散尽,既能闯进他耳朵里,只证明人群离他已足够近了。

李珏沉沉喘着气,迫自己走快些,再快一些……

百米之外,两名男子骑着马朝前行来。为首之人着蓝靛祥云衣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五官英朗。在他身旁的男子面容俊逸,脸色却发苦。他对蓝衣人道:“师兄!咱们被淮泽余党耽误了足足六日,如今你不尽早班师,倒叫我来此地作甚?”

萧政闻言一笑,喜气攀他眉间。赵弦却瞪大眼,一副青天白日见了鬼的表情——他师兄是东垣国最勇猛的大将军,所到之处敌军无不闻风丧胆。然就是这样一个活阎王,偏偏生了一张英俊得天怒人怨的样貌,一笑便更叫人挪不开眼。

所幸赵弦没断袖之癖——纵使有,也断不会瞎了眼瞧上他这阎王师兄。倘使这世上真有人在知道萧政德行后还能动心的,赵弦必然要将那人供奉起来的。他嘟囔:“师兄笑什么?叫人瘆得慌。”

萧政懒得理他,兀自朝侧前方看去。不多时,他眼前一亮:找到你了。

赵弦:“谁?师兄找到谁了?我怎么什么都瞧不见?”

萧政终于舍他一个冷眼:“不该叫赵弦,该叫赵葫芦,做个闷葫芦讨喜些。”

赵弦来不及委屈瘪嘴,就眼睁睁看着他的人来疯师兄双腿一夹马腹,便策骓朝前跑去了。赵弦大惊:“师兄你去哪!”

萧政去追他梦中的身影。

东垣国力强悍,萧政更是勘定三邦的将领,自他领命西征淮泽开始,此战的结局便已经谱写好了。淮泽子民血性方刚,不肯轻易降服,萧政耗时八月终于啃下这块骨头。

但要说此战最出乎萧政预料的,是六日前东淮江边杀出来的一支军队。他们人数不多,却个个快如闪电,身轻如燕,不像朝中重兵,倒像江湖之辈。彼时淮泽濒临溃败,奄奄一息,不成气候,东垣军队放松了警惕,吃了不大不小的亏。

萧政返回战场。北风凌厉,残军为首之人身披玄色甲胄,手持长剑,自有一番雍容华贵的气度。他屹立在人群里、乱箭间,戴着面罩,只一双漂亮的、充盈着滔天恨意和赴死决心的双眼。

他没来得及剑指萧政,便被暗箭刺伤膝窝,跪倒在地。兵刃四面八方朝他攻去——他逃无可逃。

萧政出手,给了垂死挣扎的残余军队一个痛快了断。

这本是个不足挂齿的小插曲,往后几日,萧政却总梦见那双眼睛。

昨夜萧政又将这眼梦了一遍,今日他便又来了这江边——他要找到那双眼,倘若到死都不瞑目地瞪着,萧政便把它带回东垣去,做个无关紧要的小纪念。

而此刻,天地间有个要同雪色融为一体的、缓慢移动的小小身影,萧政察觉到一股手刃千人都无法比拟的兴奋。

马蹄声愈近。

李珏将牙关咬得死紧——他不能停下来,他不能被抓到……雪地里冻了数日的身体不争气,不曾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溢血,他难耐喉间痒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李珏脱力跌倒在地。

马蹄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脚步声。

李珏不曾回头,却还是被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和半点不掩饰的侵略目光盯得遍体生寒。

那人还在靠近,李珏彻底绝望。

他费力托起手中长剑,对准自己被鲜血浸湿的喉咙——他欲自刎。

却没能如愿:萧政以内力引起地上雪团,打在李珏握住剑柄的手腕。宝剑落地,李珏猛地回头,掺着血泪的愤恨在看清这人面孔后又添了惊惧。

萧政来到他跟前,哼笑一声:“倘若一心求死,何必在这雪地里强撑数日?方才又何必拼命似的朝前跑?”

嘲弄话毕,萧政居高临下,眼里惊艳一闪而过——此人眉目如画,嘴唇丰盈,凄惶神色都掩不住其容貌艳丽,若非那喉结滚动,竟是漂亮得雌雄莫辨。单看面相不过二十来岁,却偏偏又满头白发。

如此白发美人,正巧生得一双萧政梦中的眼睛。

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萧政玩味挑眉:“你认识我?”

怎会不认识?这是杀他一双父母,灭他一国百姓的活阎罗萧政,上穷碧落下黄泉,李珏绝不会忘。

他呼吸颤抖,探手去拾地上的剑。萧政以为他这是铁了心寻短见,心中顿觉无趣。却见下一刻,李珏蓄起全身最后一股吊着命的内力,将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萧政的胸膛。

萧政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直到剑尾触碰到衣襟前端,才终于探出手,双指毫不费力捏住剑身,叫李珏进退不得。

“你想杀我。”萧政嘴唇上扬,李珏试图再往前刺剑,却被萧政毫不费力地屈指弹开了。宝剑带着李珏孤注一掷的勇气一同落在雪里,李珏跌回地上,颓然低着头,等待死亡。

萧政蹲下身,捏住李珏的下巴逼他抬头,李珏紧闭着眼,萧政也不恼,只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笑得李珏骨头发寒。

“我说怎么没点到淮泽太子的尸首,原来是被国主提前藏了起来。”萧政凑近李珏一些:“倘若叫他知道,自己费尽心血留下来的血脉,在他死后又跑到我跟前儿送死,他会失望吗?”

痛恨侵袭着李珏的神智,可他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有——下巴被萧政捏得几乎脱臼,萧政也并非需要李珏回答。他撕下衣摆一截布,塞进李珏嘴里,“无妨,我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你死,小殿下,多活一日算一日吧。”

萧政单手扛起怒目圆睁的李珏,扔到肩上。李珏试图挣扎,却被萧政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下屁股,痛呼呜咽被堵在布匹间,萧政倒是“咦”了一声:“你这屁股手感不错——老实点。”

“……”李珏气晕过去,萧政以为他是听话了,心头快慰更甚。瞥见地上长剑,萧大将军将其拾起端详片刻:“这剑也不错,当老子救你一命的报偿。”

被嫌弃话多的赵弦见他师兄回来时肩上多了个人,那人的上半身被萧政挺阔的脊背挡得严严实实,赵弦好奇地问:“师兄,这是……”

萧政心情甚好地吹了个口哨:“明日一早班师回朝!”

他将李珏扔到马背上,在李珏的痛哼里跨腿骑上去。汗血宝马体形壮硕,够他们共乘一骑。赵弦快步跟上来,仍止不住话头:“师兄!这人究竟是谁啊?你快些告诉我吧!不然我问了你又嫌我吵闹!师兄!!”

萧政低头看着李珏:“你知道淮泽太子吗?”

赵弦瞪大眼:“这!难道他是?可是……”

“是啊,受那么多伤,在这雪地里冻了好几日,居然还没死。不仅没死,方才还提得起力气杀我,如何?有意思吧?”

“……”有意思在哪?赵弦试图解读萧政的用意:“师兄是打算带他回朝,将他交给圣上吗?如此一来当又是大功一件了!”

萧政斜他一眼:“老子缺这点军功?”

“……不缺。”赵弦郁闷道,萧政目视前方:“他是淮泽太子的事,你先别同旁人提起。”

“……为什么?”

“问你爹去。”

赵弦彻底闭上嘴。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赵弦早已学会并习惯开解自己——萧政的脑子不正常,揣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反倒能证明赵弦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叹了口气,略带同情地看向一动未动的李珏——老老实实死在战场上多好,这下好了,沦落在他这个变态师兄手里,还不如死了!

“你在看什么?”萧政凤眼眯了起来,赵弦连忙挪开视线:“没有!淮泽的雪怎么老不停,哈…明日我们行军不会被堵在路上吧。”

“那就把你埋地上给大伙儿做肉垫。”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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