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新的一天天气晴朗,空气干燥,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但阿瑟期待着他的雨伞。
他照例起得很早,不过没去餐厅,而是叫了送餐服务。餐后,他自己在盥洗室刮了脸,换上了昨天刚取回来的麻灰色套装和那不勒斯衬衫。总体来说,这一套和条纹的那套款式差不多,但这一身的颜色和布料让它看上去更正式。改尺寸时阿瑟没有询问太多,但他觉得这套的裁制时间一定比条纹的更早,因为这套原本的尺寸更瘦。不过它现在已经完美地合上了自己的身材。
——四年前。阿瑟回忆着,那时他刚开始在伦敦大学学院求学。大概也是那个时候,那不勒斯兄弟做出了这套衣服,紧接着又在巴黎开起了自己的店,这两套衣服也许就是他们最早的招牌。之后,这兄弟俩的身材就越差越远了。据说都怪巴黎的马卡龙。
过去已经成型,今后的事显然难以预测。阿瑟又脱下外套,去阳台上点了支烟。
雨伞不重要,接下来该做什么才重要。他也可以先去维也纳,在那里换乘其他列车去伊斯坦布尔。如果继续留在巴黎,他只能想办法调查那个沙龙和巴黎夫人的身份——但直觉告诉他,他能从巴黎夫人那里获得的线索不多,他们分别时伊弗雷姆还活着,而伊弗雷姆死时,她们大概已经回到了欧洲。除非她们也和伊弗雷姆有书信往来,那些亡灵信件也送到了巴黎,否则除此之外,他暂时还没想出知道巴黎夫人的身份能有什么用。他们匆匆相识又分别,理应与一个人的生或死没有任何责任牵连——除非,他们的相识就是一桩另有隐情的谋杀。
谋杀。似乎天底下的一切问题都可以推给谋杀。可谋杀与他无关,谋杀是警察的事,他想弄清楚的是那些信。
等等,谋杀。“谋杀”这个词在阿瑟头脑中打了个转又回来了。
为什么不是谋杀?谋杀不仅是杀人,有时候也是一种鬼把戏。乔安娜说过什么?——“特使派人送来的”,还出具了法医报告。特使否定了伊弗雷姆死于谋杀,但在其他情况下,在其他事件中,死于谋杀应该是最受期待的结果,从政府到军队,再到普通市民,为什么这次不是?就连报纸都没有借题发挥——没错,他这才想起来,他甚至都没在报纸上看到任何报道,除了家属自发讣告,港口和海关门口还有整日徘徊的记者,他们背后是闻风而动的报社,他们竟然放过了这口棺材。难道是政府想要回避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唉,战争。岛上的战争,陆上的战争,海上的战争。战争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只会卷土重来,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几百年前蒙古人的铁蹄踏过撒马尔罕直抵黑海边缘,现在战火又一路从欧洲烧到亚洲,只是调了个个儿而已,就像潮涨潮落。
别想战争了。既然政府否定了谋杀,战争就不会以伊弗雷姆为出口现身。
那么是人还是图鲁斯?
图鲁斯。他倒希望是图鲁斯,图鲁斯就好解决多了,可他从没见过会装成人写信的图鲁斯,但有的人会利用图鲁斯作恶,上帝的信使、恶魔的附身者、会魔法的巫师、信口雌黄的骗子……现在还有降灵会。伊弗雷姆确实提到了降灵会。有段时间,阿瑟自己也对降灵会十分警惕,这种不知不觉在美国和欧洲大陆之间流传开的“心灵学”混杂了无数旧日诡计的变体,以灵媒之口宣读欲望。对医学的探究让他赞同心理学,但他不能说服自己承认心灵学。伊弗雷姆曾问过他,既然同样都是探究人的所思所想,为什么他觉得心理学可以被当作一个新的现代学科而心灵学就不行?阿瑟当时找不到准确的理由回答他,现在也一样没有合适的词语,他只能说,他解剖过尸体,没发现过任何灵魂的印记。他对乔安娜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但他当时真实的想法是,说不定灵媒就是利用图鲁斯作弊。可他也没法这么说,因为没有人知道图鲁斯。那是他的秘密,和这个秘密比起来,一块软玉根本算不上稀奇或神秘。不过很快,他又觉得图鲁斯也站不住脚,因为两场曾在伦敦引起全城轰动的降灵会期间也不曾有他期望的那种图鲁斯找上门。什么也证实不了,阿瑟反而觉得那也是好事,至少可以说明那些幽暗的黑光已经日渐稀薄,人的恐惧不再如影随形。达尔文放出鸽子,孟德尔种下豌豆,勒维耶举起了海王星,现代科学让人世变得日渐清明,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一盏煤气灯或电灯。
但这些是欧洲近来的变化,东方正在发生什么?他不清楚。哪怕只是奥斯曼这个对他来说并不算东方的东方,他也不了解那里的现在,这是目前最让他担忧的。潮水此消彼长,整个世界都是潮汐的舞台,没有人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里,而另一个地方又发生着什么。
阿瑟按熄了烟。
八点刚过,时间还早。他重新穿上上衣走出房间。开门时,他看了看立在衣帽架旁的手杖,最后还是决定不拿了。手杖不适合今天。
楼梯上,还差几级台阶才进入大堂,他就感受到了刺人的目光——围在前台的一小撮人发现了他。
“是那个人,我要找的就是那位先生。”楼梯离前台不远,阿瑟清楚地听见了说话声,那个人还企图绕开引领员,但大堂副理抢先一步,向他走来。
“沃尔夫冈先生,”副理说,“有位先生来找人——现在他认定是您,但他说不知道您的名字。”
阿瑟的目光在引领员身后的男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说:“啊,是汤普森先生。”他笑着对副理解释道,“我们昨天见过一面,我有东西落在他们店里了,我留了地址,可能忘了写名字。看来早上让你们为难了,真抱歉。”
副理听后松了一口气,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误会。之后,他招呼引领员一起离开了前台。
阿瑟走了过去,“请原谅,我昨天走得太匆忙了。”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沃尔夫冈先生。”T&A的汤普森经理并不像昨晚那样有耐心,相反,他从表情到声音都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怒火。
“我昨天听到店员喊您的名字了。”说着,阿瑟低头看了看汤普森手里拿着的东西,“您找到了雨伞,我太感激了。”
汤普森用一个缓慢的深呼吸压下了脸上的情绪,拿着伞的手却没抬起来。
“去咖啡厅喝一杯怎么样?”阿瑟提议道。
汤普森的怒意很快变成了迟疑,迟疑又变成了不安,最后他盯着阿瑟,动了动下巴,极其不情愿地跟着他上了楼梯。
一进入咖啡厅前廊,阿瑟就叫住侍者要了两杯黑咖啡——用法语,然后指了指窗下的一张桌子,这期间他既没询问汤普森要什么,也没看他。
刚坐下不久,侍者就送来了咖啡。
汤普森在软皮沙发里坐得笔直,长柄雨伞横放在腿上,他两手攥得很紧。
“开门见山吗,汤普森先生?”阿瑟说着流利的法语,还放松地往后靠了靠,“那好像不是我的伞。现在离百货商店开门还早,你应该问不到任何人吧?”
“你的法语听起来就像个巴黎佬。”汤普森却说了英语,“沃尔夫冈先生。”
“如此命运相连的三个国家,却把语言分得这么清楚,有什么用呢。”阿瑟又换了德语。
“因为这就是三个国家。”汤普森阴着脸说了一样的语言。
“也对,”阿瑟又换回了法语,“不过你的德语听起来可没法语这么精通。”
汤普森的脸因羞愤变红了,他不再装模作样地说法语,而是用起了他最熟悉的英语:“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写了我的名字。”阿瑟也换了英语,“我清楚地记得我写了名字和地址。”
“那不是你的名字,沃尔夫冈先生。”
“沃尔夫冈也是我的名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为什么你那么肯定那个名字不是我的?”
汤普森又不说话了。
“你只要报一下全名,前台马上就会知道我,你为什么不说——”
“够了!”汤普森突然抬高嗓门打断阿瑟的话,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别说那个名字。”
“为什么?”阿瑟困惑道,“伊弗雷姆只是个寻常名字,就跟奥利弗一样。”
“上帝啊!哦……上帝啊。”汤普森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一松,雨伞从他腿上滑落,他两手抱头,过了很久才问,“你是侦探?是我哥哥派你来的?”
奥利弗·汤普森没有了昨晚的礼貌和自信,也没有了不久前的愤怒和犹豫,现在,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力。阿瑟见状也收起了做作的腔调,“我不能透露委托人信息,抱歉,汤普森先生。”
“叫我奥利弗吧,否则人人都是汤普森。”奥利弗·汤普森搓了搓脸,捡起掉在脚边的雨伞立在沙发旁,然后抓过咖啡杯猛地喝了一口——他被烫到了,手忙脚乱中,杯子又没放好,剩下的咖啡洒了一桌子。雨伞又倒了。
但没有机灵的侍者出现收拾残局。奥利弗刚要出声招呼人,阿瑟就抽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别管这些小事了,我嘱咐过他们不要来打扰。”说着,他拿起摆在矮几上的装饰餐巾盖到了泼溅出来的咖啡上——幸好也没有多少。
奥利弗沾干了胡子上、衣襟上和手上的咖啡,攥着手帕,泄气地倒在沙发里。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他不会原谅我了,他觉得是我害死了伊弗雷姆。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全说了是不是,所以你留言时才写了那个……那个该死的名字!”奥利弗低吼着,却没什么底气,提起那个名字,他依然愤怒,既愤怒,又悲伤,“‘伊弗雷姆·汤普森·W’,太讽刺了!他妈的沃尔夫冈,我不管你为什么要那么写,你想提醒我,还是你想自作聪明,引起我的注意——但那个名字真的伤透了我的心。”
“我对那个名字也感到抱歉,奥利弗。”但阿瑟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是啊,任何人都会对伊弗雷姆的遭遇感到惋惜。”奥利弗手扶额头,闭着眼睛,表情十分痛苦,“你想问我什么?”
“我想听听你怎么说。我听到了一个版本,但我认为那还不是全部。我想知道你那段时间在做什么——目前,我只有这一个目的。”
“他们都告诉你什么了?”奥利弗睁开了眼睛。
“我不能透露。”阿瑟朝他笑笑。现在两个人的姿势完全调换了,阿瑟双手交叉,胳膊肘支在腿上,身体向前倾,奥利弗则仿佛想要极力远离他们中间的小茶几。“他人的诉说都是干扰,我只想听你的看法。这是我的办事方法。”
“你真是个残酷的人。”
“没办法,我也不想的,”阿瑟温和地笑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放在桌上推到了奥利弗那边,“我现在正做的事要求我只能这样,如果我们在其他情况下见面,恐怕我就不会这么无情了。”
“比如昨晚那样?”奥利弗对这番言论嗤之以鼻,“听起来只会让我觉得你是个善变的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工作让我必须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或厌恶的人,每个人都会为自己开脱,我只能见机行事。”
“那是不择手段。”
“有用就行。”
奥利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投来的目光满是敌意。
汤普森家的眼睛都很会说话。阿瑟并不避讳那双眼睛,而最终还是奥利弗先别开了脸。
“我说,但你信吗?”奥利弗问。
“我没法现在回答,但我会尽量把自己放在公正的中间位置。”
“哈,公正。”奥利弗坐起来去够烟,这才发现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手帕。
“别介意,码头边的杂货店买的便宜货。”阿瑟说。
奥利弗丧气地放下手帕,拿起烟盒,“我太失态了,糟糕透了,这一早上。”
借奥利弗抽烟的空当,阿瑟叫来了侍者,收走桌上的残局后又要了两杯香槟。
侍者送来酒时,奥利弗面无表情地看着矮几上放过餐巾的地方,沉默着。阿瑟也耐心地等待着。
“我,”奥利弗开口时,眼神仍旧茫然,“我不知道伊弗雷姆来巴黎,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奥利弗·汤普森离开时的背影让他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而昨晚,他还像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和伊弗雷姆称兄道弟都不算过分。
这场谈话也没有带来太多线索。在奥利弗自己的叙述中,他对伊弗雷姆的东方之行一无所知,直到接到葬礼通知,他才知道自己的侄子死了,而在此之前,他们大概已经五六年没见面了。但乔治·汤普森——奥利弗的哥哥,伊弗雷姆的父亲认定那场东方之行就是奥利弗出的馊主意。奥利弗当然不能接受这种无端的怪罪,兄弟俩不欢而散,甚至是“乔治不让他出席伊弗雷姆的葬礼”。
那一连串糟糕的经历对奥利弗也是不小的打击,阿瑟不认为奥利弗是个合格的演员,至少他讲述的事都是他自己深信不疑的。可如果伊弗雷姆没有在巴黎跟奥利弗见面,那么他与巴黎夫人的相识就只能是一场火车上的奇遇。虽然伊弗雷姆在信中也这样说了,但阿瑟此前还是抱着一丝怀疑——至少,他怀疑这两位神秘女士可能和奥利弗相熟,奥利弗又将侄子作为旅伴介绍给了她们。至少,在这种假设下,巴黎和死去的青年的关联会显得如此密切。
“你还真是和什么人都能聊起来。”阿瑟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奥利弗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
现在,巴黎对他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这里只是进入东方的入口,一旦列车跑起来,所有答案都必将被牵引着奔向东方。阿瑟回忆着伊弗雷姆的信,此时此刻,他竟然觉得意犹未尽——伊弗雷姆和巴黎夫人都聊了什么?帕夏和他又说了什么?那些金碧辉煌的社交舞会上还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觉得伊弗雷姆写得太少了。
阿瑟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奥利弗大概不会马上去衬衫店,方向不对,而他则打算去杜乐丽花园转转。
听奥利弗说话期间,马车夫的话就时不时回响在他耳边。他还没去过那座已经变成市民公共花园的王室私庭,前天晚上他也只是路过协和广场,匆匆投去了一瞥,现在他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了。
一走进这座巨大的法式园林,大片丰富的色彩轻而易举就取代了头脑中的谜团,占领了他所有的思绪。阿瑟索性放下探究,专心欣赏风景。
十一月,宽阔的步道两侧,伏地的草坪仍旧保持着绿意,精心修剪的矮灌木中偶尔有几簇枯黄,高大的落叶树木正在缓慢地转变颜色,开花植物的花期已经过了,少量残余的花朵枯萎地挂在茎条上,虽然不够动人,但也提供了其他季节里没有的颜色。阿瑟想起了汤普森家厨房外的小花园,他贸然去拜访的那天就已经杂草丛生,主人们去疗养又带走了家里为数不多的仆人,等他们回来时,花园一定会变得更有野性,也更萧瑟。
思绪转回眼前,圆形水塘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旁的雕像上落下两只乌鸦。他以为黑鸟下一秒就会聒噪地叫出声,但巴黎的乌鸦这会儿很安静。
继续往前走,空旷的花园广场汇入一条林荫大道,这里成排的树似乎比广场上的独木更懂如何品读秋风的意味。只不过他必须暂时忽略那些坐在梯子上修剪树冠的园丁。
林荫道尽头,视野再次开阔,这里靠近协和广场,风景却变得乏味了,连带着他脑中杂乱的信息也跟着回来了。阿瑟原路折返,打算回酒店。也许他应该先离开巴黎,接下来的事放在路上思考也不迟,先去维也纳或布达佩斯,再去伊斯坦布尔,等到星期日,他就能在卡拉柯伊岸边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金角湾的入口了……
水面上还会有很多渔船,和——猝不及防地,阿瑟听见有人叫他,声音不大,却准确地飘进了他的耳朵。他停下脚步,同时又觉得不对——不是酒店的人,也不是又回来的奥利弗,因为这里没有人会那么喊他——
“夏生!”两个陌生又短促的音节,不同于欧洲的任何语言。
阿瑟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费拉克正站在休息区的沙发前举着胳膊朝他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