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夜露
轿车缓缓停靠在地下车库B区的停车位里。
傅夏轩看着手机终于不再响起,犹豫着想打个电话过去,但已经到了楼下,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等会儿见到人再说吧。
防盗门锁一打开,没有见到裴释念的脸,傅夏轩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松了口气。
客厅昏暗无光,唯有玄关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感应地灯,有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他。
把傅夏轩看得心里一紧。
果真是裴释念站在阴影处盯着他。
“都九点三十五分,你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裴释念走上前接过傅夏轩手里的西装外套,手指快速额翻检内衬口袋与公文包隔层,搜寻那里面是否有陌生的名片或者便签。
“温崇山给你引荐了什么人?刚才为什么按掉我的电话?”
傅夏轩靠在鞋柜边缘换下皮鞋,脚踝露出一片干燥的青白皮肤,他很累了,听见了裴释念意料之中的逼问竟然比傅夏轩预料之中的更加疲惫。
“迎宾台旁边信号不好,出来的时候碰到副总聊了两句。”傅夏轩嗓子哑得厉害,伸手绕开裴释念伸过来的手臂。
“你身上都是酒味儿。”
裴释念一把拽住傅夏轩的衬衫衣领,将傅夏轩拉近自己,像巡视领地的猎犬般仔细嗅闻对方领口与耳侧的气味。
除了刺鼻的洋酒与烟味,裴释念闻到了一丝极其寡淡的草木潮气,于是他的眉峰狠狠拧在了一起。
“后颈蹭到了什么?”裴释念指腹狠狠按在傅夏轩后颈上,力道重得把处皮肤都给蹭出两道红痕来。
“罗晴刚才发消息说,你中途离开宴会厅半个小时,一个人去了哪里?”
傅夏轩闻言顿了下,知道裴释念还是不放心,只能道:“我不过去了后花园透气而已。”
裴释念的手掌顺着单薄的衬衫滑落下来,五指猛力扣紧傅夏轩的胯骨,整个人向前跨了半步,鼻尖几乎贴住傅夏轩的耳廓:
“傅夏轩,你是不是在骗我?”
傅夏轩垂着的手指微微缩了缩,呼吸压抑在胸膛内壁,他伸手隔开了裴释念的手。
“里面空气太闷,我只是站在廊架下面看了看花罢了,你又东想西想的。”
裴释念冷笑了一声,直接伸手探入傅夏轩的口袋,摸索着拿出傅夏轩的手机,大拇指迅速按亮屏幕,查看着通话记录与微信对话框:
“傅夏轩,你可别骗我了,你瞧瞧你现在外套扣子也解开了两个,你平时可不会这样,你今天在后花园遇到了谁?”
傅夏轩把头靠在冰凉的玄关镜框边缘,喉咙里泛出一股苦涩味道来:“没有遇到谁,手机里全都是你发过来的未接提醒,你还要我解释多少遍?”
裴释念翻检完相册与最近通话,随手把手机扔在鞋柜上。
裴释念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慢条斯理地解开傅夏轩衬衫前胸剩余的扣子,指尖划过傅夏轩泛着青灰色的锁骨凹陷,语气变得又黏又慢:
“我早就说过让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傅氏那些生意有江启盯着出不了乱子,你偏要跑去受罪,喝得满身都是乱七八糟的气味,闻着就让人心烦。”
傅夏轩任由前胸的衣物被裴释念三两下就粗暴地扯开,皮肤骤然裸露在外,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家的请柬送到了公司前台,不去露个面,傅氏下半年的几个合同就拿不下来,江叔年纪大了跑不动这种应酬。”
裴释念低下头把脸埋进傅夏轩敞开的衣领处,滚烫的嘴唇重重抿过傅夏轩胸口,牙齿隔着薄薄的皮肉用力咬了一口:
“少拿江启来当借口,你就是嫌家里闷,嫌我成天盯着你。”
傅夏轩吃痛地仰起下巴,后脑勺撞在壁板上,双眼看着天花板昏暗的吊顶,嘴唇紧紧抿在了一起。
裴释念松开牙齿,舌尖还舔了舔那处他自己咬出来的暗红齿印,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他说两只手掐着傅夏轩单薄的腰身向上一提,逼得傅夏轩整个人完全贴靠在自己身上:
“怎么不说话了,每次问到紧要处你就装哑巴,当年你从河里把我捞上来的时候,话可比现在多得多。”
傅夏轩用手抵住裴释念,脸也转了过去,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释念,我真的很累,让我去洗个澡行不行。”
裴释念盯着傅夏轩苍白的脸庞,手指抚摸着傅夏轩的唇角,忽然换了一副疼惜的口吻:“我也心疼你累,你看看你这副身子骨,稍微吹点风就要咳嗽,走吧,我抱你进去洗,水温我已经提前调好了。”
傅夏轩侧身避开裴释念伸过来的臂弯,脚步踉跄地朝浴室方向走:“我自己能洗,用不着你抱。”
裴释念没有强行拉扯,他光着脚紧紧跟在傅夏轩身后,目光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在傅夏轩的长腿上。
浴室里的磨砂玻璃门被拉开,浓郁的热蒸汽扑面涌了出来。
傅夏轩站在洗手池台面旁边,抬手拧开水龙头,把两只手掌浸泡在滚烫的流水下反复搓洗,直到指腹与掌心的皮肤被烫得通红也没有停下来。
裴释念斜靠在浴室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里傅夏轩泛红的指尖:“怎么洗这么久?手不疼吗?”
傅夏轩关掉水龙头,抽出挂架上的毛巾把手掌裹住擦干,他眨眨眼几乎是无奈的反问:“多洗两遍不行吗。”
裴释念走上前两步,从后方把傅夏轩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傅夏轩瘦削的肩窝上,嘴唇摩挲着傅夏轩被热水熏红的脖颈:
“行,怎么不行,只要你乖乖听话,想怎么洗都依你,今天晚上回来晚的事情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要答应我把明天的行程全推掉,在家里陪我看老电影。”
傅夏轩看着镜子里两道紧贴的人影被水汽逐渐模糊掉:“明天上午九点半傅氏有董事会,我要出席从,不能被你整天关在家里。”
裴释念环在傅夏轩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签字让周恒把文件送过来签,我说过了,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不适合出门,岑医生开的那些安定药你上周少吃两片,你以为我不知道?”
傅夏轩闭了闭眼,心口的烦闷与恶心再也控制不住,一股脑的翻江倒海般涌上来:“那些药吃了会整天头晕眼花,有时候我连报表上的数字都看不清,我不能成天当个废人。”
裴释念收拢手指,把傅夏轩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眼眶周围泛起一层病态的血色来,看起来狰狞可怖:
“当废人怎么了,我养着你,你想怎么废就怎么废不好吗?当年裴家倒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我笑话,只有你把我从水里拽起来,傅夏轩,你现在嫌我是个累赘,嫌我把你困住了是不是?”
傅夏轩掀起眼帘,他的目光落在裴释念有些扭曲的面孔上,一种无力感仿佛要将他投入深渊之中。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是累赘,裴释念,是你自己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你,我也好,温家也好,连公司里的老员工你都要派周恒去盘问底细,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能够放心?”
裴释念被这句话刺到,让两只手抓住傅夏轩的肩头用力摇晃了两下,带着深深的不甘和愤怒:
“我防备他们有什么错,我爸当年就是太相信合伙人才跳的楼,我妈你也清楚,是被那些讨债的人活活气死的,你以为温崇山是个什么好东西,温家在欧洲那些生意沾了多少脏钱你心里有数吗,温明翌刚回国大张旗鼓办洗尘宴,摆明了就是要吞并A市这些中小建材商,你往前凑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傅夏轩被晃得头晕目眩,后背再次被顶到坚硬的盥洗池边缘,金属水龙头硌在他后腰上,格外的不舒服。
“傅氏有自己的法务和审计团队,温家胃口再大也吃不下正规招标的项目,裴释念,你放开我,我想吐。”
裴释念听到呕吐这两个字,眼底的暴躁瞬间被某种神经质的恐慌取代。
裴释念松开钳制,两只手胡乱拍打着傅夏轩单薄的后背,他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傅夏轩熟悉的讨好:“夏轩,夏轩你别吓我,胃又疼了是不是,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大呼小叫的,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去给你倒水。”
傅夏轩趴在洗手池边缘干呕了几下,胃里空空如也,除了几滴酸涩的黏液什么也吐不出来。
傅夏轩撑着池边佝偻着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拧开冷水,将脸浸湿在里面。
裴释念从厨房端来一杯刚热好的牛奶,透明杯底沉淀着刚刚溶解掉的药粉。
“趁热喝了,今晚不准再去书房看邮件。”
裴释念强硬的把杯子塞给傅夏轩,他看着对方的眼神执拗而狂热,“我守着你睡,你看你这两天睡得太少,眼底下黑眼圈都这么深了。”
傅夏轩捧着那杯牛奶,沉沉的看了一阵儿,他抿了抿唇,几乎是自毁般将那杯牛奶全部喝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滑过食管,舌尖泛起久散不去的苦涩与浓重的乳腥味,刺激得他胃里一阵阵痉挛抽搐。
傅夏轩把杯子还给裴释念,沉默着整个回了房间。
裴释念不一会儿就跟着进来了,他按灭了墙壁上的开关,室内陷入一片阴郁昏沉的微光中。
紧接着,傅夏轩感受到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像藤蔓般从身后紧紧缠绕过来,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傅夏轩弓起背脊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后腰处立刻顶上裴释念滚烫而坚硬的胸膛。
裴释念把滚烫的面颊深埋在傅夏轩散落着碎发的后颈,鼻息喷洒在红痕未退的皮肤上,两只手掌霸道地抚摸着傅夏轩的小腹,指腹隔着单薄的睡衣布料滑到更深的隐秘之处:
“夏轩,今天在温家你真的一句话都没跟温明翌说吗,周恒在停车场看见温明翌的车就停在李叔那辆奔驰旁边,你们真的没碰上面?”
傅夏轩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波纹光影,眼底一片枯寂,药物开始在血液里化开,给她带来沉重的麻木感:“我说了,我只是在后花园吹风,温明翌是大少爷,身边围满了贺家和各路名流,轮不到我搭话。”
裴释念收紧双臂,闻言满意道:“那就好,夏轩,你只能看着我,你答应过我妈会照顾我一辈子的,当年要不是你拉着我,我已经跟着我爸跳下去了,我的命是你的,你整个人也必须全都是我的。”
傅夏轩的喉咙里含了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傅夏轩没有力气再吐出任何一个反驳的字眼来,身体深处的神经逐渐被白色的药粉麻痹剥夺,四肢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裴释念侧过头,贪婪地吻着傅夏轩紧闭的睫毛与冰凉的鼻尖,自言自语的低喃声充斥着卧室:
“明天我让钟姨去菜市场买新鲜的百合,炖排骨汤给你补身体,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在家里安安静静待着,等入秋了我们去南边看海,把外头那些恶心的人全甩开……”
傅夏轩的意识渐渐下坠,沉入一片冰冷而粘稠的黑沼泽里,脑海深处残存的最后画面是温家后花园里被夏夜微风拂动的蔷薇藤蔓,还有一只递向自己的温暖手掌。
直到药力发作傅夏轩才彻底陷入昏沉,如此,他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