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薇锁好教室门，宁乐抱着热水瓶和搪瓷杯跑到学校传达室，把东西递还给李大爷，又鞠了个躬。跑回来时两手空空，喘着气说：“还好了，走吧。”
“可是……”顾念薇站在路灯下，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没什么可是的啦！你看现在都很晚了，这个点公交不好等，而且你又和我同路，要是你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情叫我怎么说得过去？”
“这个……倒也是，那我就和你一起吧。”顾念薇终于接受，可是接受归接受，顾念薇却是一脸的担心。
宁乐回头时，才发现后边的顾念薇一脸的不高兴。之前顾念薇经常都是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突然在今天见到了不一样的顾念薇，却让他有些害怕起来。
“怎么了？你还在痛吗？如果走不了我可以背你一段路，但只是一段。”
顾念薇冷冷地打量了几眼宁乐，说道：“不用。你觉得你背得起我吗？”
宁乐一下子就听出来这话一点儿都不对劲，有些生气地说道：“那说来还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咯？”
“不是，只是莫名地不高兴，不用理我，过一会儿就好。”
宁乐叹口气，又往前面走。好像他今天为她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的吧，做了那么多，都换不回一个好脸色，做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他又突然想起了何明。何明和顾念薇走在一起的时候，顾念薇笑得那叫一个开怀。可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笑过？
宁乐越想心里越烦躁，不经意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越走越快，也没有注意顾念薇是否还跟在他的后面。直到宁乐突然回过神，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身后连顾念薇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该去找她吗？”
他吃多了没事干还是怎么的，凭什么要去找顾念薇？难道还要自己跑去看顾念薇的脸色？这么想着的时候，宁乐心里也就没有什么歉疚了。他还得快点赶回家去呢，要不然都快要天黑了。
宁乐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摸着自己冰凉冰凉的手臂，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哀嚎：“不会吧？难道要下雨？我可是没带伞的啊！到家那还不成落汤鸡了啊？”
宁乐害怕淋雨，又害怕回家晚，所以只能一个劲儿地狂奔。
他跑出去老远，雨点终于零零星星砸下来，越砸越密。他这才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顾念薇发现宁乐好像要甩开自己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很不爽，因为她深知宁乐要甩开她的原因，所以，顾念薇没有去奋追宁乐，选择了一个人在路上慢慢走。
她一点都不担心回家晚了挨说——挨顿说也就挨了。可今天是她自己没让城叔来接的，这会儿也没有车，只能靠两条腿走回去。爸早就到家了，她这个点还没进门，爸心里一定已经在犯嘀咕。她最怕的就是爸等不住，一个电话把城叔叫出来沿路找——城叔一出来，她今晚在哪儿、跟谁在一起，就全都瞒不住了。所以她得赶在爸起疑之前自己走到家，进门就把话圆上，还得给保姆也递个话，叫她们别多嘴。走得越快越好，拖一刻就是多一刻露馅的凶险。
可她今天身子实在不妥，肚子才缓过劲，腿脚都是软的，走得又慢又吃力。天已经黑透了，风里带着潮气，路边灯稀稀拉拉，砖缝还不平。她一个没留神，脚尖别进砖缝里，脚踝一拧，痛得她当场蹲下。
“嘶——”
她试着站起来，刚受力又倒吸一口凉气，脚踝已经肿了，使不上劲。她靠着路灯杆坐下来，把宁乐的外套往下拉了拉。骄傲如她，怎知现在如此狼狈。
手机就揣在口袋里，城叔的号码她闭着眼都能拨出来。可每次摸到又缩回手。这当口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爸打来的。她不敢接，怕一开口就被听出破绽——知道她今晚这么晚还在学校，知道她和宁乐在空教室里待了那么久，还知道她现在这副样子。她从小就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狼狈，更不想让家里看见。
她一直犹豫，犹豫着犹豫着，雨就落下来了。
谁想到竟然下起这般倾盆大雨，真是不多见。顾念薇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就好像从现在起，她只有一只脚在行走一样，这样的感觉可真是讨厌。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湿哒哒的头发贴在她的脸上，无力么？顾念薇干脆坐下，不走了，也找不到躲雨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脚踝疼得发麻，她终于还是摸出手机，翻到城叔的号码，拨了出去。
“城叔……我在学校出来的路上，脚崴了……你来接我一下好不好？别告诉我爸。”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城叔的声音有点紧：“念薇，你爸就在旁边。”
顾念薇脑子嗡的一声，攥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城叔又说：“你爸回来见你还没到家，急得不行，正让我开车沿路找。你现在在哪儿？”
顾念薇报了路名，声音都是抖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回去么？”宁乐不停地问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站在雨里，浑身已经湿透了。雨下得正大，也不知道顾念薇怎么样了，她今天又不舒服。
宁乐记得顾念薇的家好像比他还远。真不知道以前顾念薇是怎么到家、何时到家的，这种偏僻地方公交本就少，难道她走路吗？可是他从未看见过顾念薇走在这条路上。
他越想越烦躁，可是雨越下越大，他脑子里全是顾念薇惨白的脸色，还有她接过热水时红着的眼眶。那一声“傻子”忽然就扎进心里，怎么也甩不掉。
他终于抵不住自己的心软，转身，狂奔在返回的途中。他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可这时候倒不在意了，关心的反倒是刚才给他脸色看的那个顾念薇。
宁乐看到顾念薇的时候，顾念薇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挡雨，一只手还在揉脚。
他快步跑过去，问道：“怎么了？”
“你不是走了吗？”顾念薇没好气地说。
“哪有，我一直在前面等你，是你走得太慢了。”宁乐轻笑，他的确想过要离开，可他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你还坐在地上干嘛？还不起来吗？下大雨了哎！”
此刻宁乐却觉得顾念薇有些矫情，难道下个雨就不能走路了？宁乐可没有多余的衣服脱下来挡雨了，估计再过一会儿，他都得感冒。
“没看见我脚崴了吗？走都走不动。”
“哎，我说顾念薇，你要不想走路要我背你就直说，干嘛找这种借口？”宁乐有些不耐烦，因为他冷得实在厉害，只想快点离开。
“什么？借口？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是不信你尽管走，不要挡我视线。”
请问下着大雨，还能挡你什么视线？宁乐有些呆愣。
“真的？你脚崴了？走不动？”
“走开！不要和我说话！”
顾念薇也不想留什么好脾气了，今天真是糟糕到极点。她只想城叔快点来，接她回家。
“上来！”宁乐扎着马步，把背压低了，示意顾念薇快点。
“什么意思？”
“背你啊！难道你想自己走，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家？”
“哦！”
顾念薇哦了一声，慢悠悠地爬到宁乐的背上。
宁乐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腰杆硬撑着绷直，嘴里嘟囔道：“没想到你这么重。”
“什么嘛！它要长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的啊！”
顾念薇在宁乐的背上倒是给他遮了许多的雨，可背着顾念薇走实在吃力。宁乐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十几步又改成小跑，跑不了几步又慢下来。顾念薇在背上颠得一晃一晃，忍不住说：“你慢一点……”
“我走慢一点，你不要说话。”宁乐气喘，对背上的顾念薇说道。
“知道了，你的意思不就是说我重吗？背不动了就把我放下来。”
宁乐听了这话，反倒闷声回了句“谁背不动了”，脚下又快了几步，但到底没敢真跑起来，只咬牙硬撑着往前走。
顾念薇正被颠得难受，一抬头，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灰色别克。车灯亮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摆——正是城叔平时来接她的那辆。
她心里刚松一口气，副驾驶那边的车窗就降了下来。隔着雨帘，她看见顾爸坐在里面，脸朝着前方，没有往她这边看。
顾念薇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宁乐，放我下来！快点！”
宁乐还没反应过来，顾念薇已经挣扎着下地，单脚站着，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
驾驶座的门推开，城叔撑着伞小跑过来。往常城叔见着她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板着一张脸，表情严肃。
“念薇，你爸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他都急坏了，让我开车沿路找。你也是，崴了脚也不早点打给我。”城叔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别怕，你爸是担心你，不是要骂你。”
顾念薇脸顿时青一阵红一阵，冷汗直冒。她指了指身旁的宁乐：“那他呢？他怎么办？”
城叔深深地看了一眼宁乐，说：“一起上车。”
这时车里又传出顾爸的声音：“成城，还不叫孩子们上车？在下大雨。”
宁乐稀里糊涂地跟着顾念薇坐进后排。他身上湿了大半，缩着身子不敢往后靠，生怕把人家座椅弄湿。城叔从前面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擦擦。”宁乐接过来道了声谢，胡乱擦了两把头发。
顾念薇这才想起腰上还系着宁乐的外套，赶紧解下来递过去：“你的外套，还你。今天……谢谢你了。”宁乐接过来，套在身上——半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车里头坐着两个男人。驾驶座上的城叔穿着休闲装，副驾驶上的顾爸穿着西装。车里的气氛沉闷极了，顾念薇尴尬地望着宁乐和父亲，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连宁乐也感到一丝凉意。他坐在后排，正好能看见顾爸半边侧脸。顾爸始终没有回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聪明如他，怎么会认不出坐在前面副驾驶位置的就是顾念薇的父亲——眉眼和顾念薇那么像，连那股冷劲儿都一样。
车里不用开空调也是凉飕飕的。宁乐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股凉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后来他才知道，那不全是顾爸的冷脸，还有他自己正在烧起来的体温。
要是一个本来就体质很弱，然后还经历了这么多的折腾，还不感冒的人，那才叫做奇怪。RB漫画里说，只有笨蛋才不会感冒。
当然，宁乐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生病发烧了，还真的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幻想着顾念薇的父亲笑起来会不会很好看，就像顾念薇笑着的时候那样。其实，顾念薇和她的爸爸很像，不仅外貌，连性格脾气也是。
车开出去一段，雨声渐渐小了。宁乐一路没再说话，后脑勺一跳一跳地涨，他以为是冻的，没往心里去。
到宁乐家附近，车停下来。他道了几声谢谢，推门下车。雨已经基本停了，地上全是水光。他脚刚沾地，膝盖忽然一软，晃了一下才站稳。寒战一阵接一阵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裹着那件半湿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家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