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原来真的是友军
周曼青终究是撑不住的,方知槿把赵德才那叠账页残本摊在桌上时,周曼青捏着手帕的手指已经泛了青。
“周校长,这上面的经手人签字是你学堂后勤总管的,日期是十月初八,那批教材从印刷厂出库到运抵你仓库,中间只隔了三天。你跟近藤商社之间的往来,不需要赵德才的账目,单凭你仓库里那些没来得及拆封的日文夹页,巡警局就能立案。”
“方知槿,你查我,可你知道你查的那些书最后流到哪里去了吗?”
周曼青忽然抬眼看着方知槿,笑意凉薄,
“铁岭周边十二个县镇,近藤用你的教材壳子运了两千多份日文宣传册。你以为他只是要文化渗透?他真正要的是把你的银冈书院变成全辽北日文教育的样板。”
方知槿的呼吸停了一瞬。
“银冈书院在铁岭办了二百多年,郝浴的遗泽、你父亲的心血、还有那些旧档里藏着的文脉,近藤要的是把它变成日瀛殖民教育的一块招牌,到时候书院大门上挂的是你的名字,牌匾下教的是日文课本,银冈书院还是银冈书院,可念出来的书早不是从前那些了。”
裴行知从窗边转过身来,终于开口打断了周曼青的长篇大论:
“周校长,你这些话可以留着到巡警局说,今天到此为止,学堂仓库和账目我们会带走。”他偏头朝门外示意了一下,周栩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事已至此,周曼青也不再反抗,她敛了神色,优雅地理了理旗袍,走到方知槿身边时故意偏过头压低声音:
“方知槿,你以为裴行知能护你多久?他在铁岭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过是近藤次郎亲手替他铺的路,你回去问问你这位夫君,三年前辽北义勇军那批军火是怎么在运抵前线之前突然换了货单的。”
方知槿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周曼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慢慢转过身看向裴行知,裴行知背对着她正在跟周栩交代仓库清点的事,他说话时下颌微微收紧,喉结在衣领边缘滚动了一下,方知槿看着那一点细微的动作,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三年前的腊月,银冈书院筹了一笔款子买了三百套冬衣和一批药品,托义勇军的联络人运往辽北前线,那批物资在铁岭城外被拦了下来,扣货的批文上盖着军械署的章,签批人的名字她到现在还记得。
裴行知,军械署检验总办。
她当时站在物资仓库门口看着那些麻袋被贴上封条,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她记得自己攥着那张批文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后来是一个年轻副官把批文从她手里抽走,低声跟她说方斋长回去吧,这批东西拿不回来了。她那一年十九岁,刚接任银冈书院斋长不到四个月,父亲留下的那只檀木匣子还锁在陪嫁木匣底层没有打开。她当时不知道那批物资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裴行知签下那张批文的时候在想什么。
后来她听人说那批冬衣和药品在奉天黑市上被倒卖了,换成了日瀛商社的几箱文具和教材,以文化交流的名义送到了铁岭几间学堂里。她那时候恨他恨得牙根发痒,可今天周曼青说三年前那批军火换了货单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裴行知已经交代完了,转身朝她走过来,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发怔便放慢了脚步:
“走了,回府再说。”
方知槿抬头看着他:
“三年前银冈书院那批冬衣药品被扣的事,是你签的字。”
裴行知的脚步顿住了,他垂着眼没有看她:
“是。”
“那批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裴行知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身边没有眼线,而后突然间将方知槿抱到桌子上,不由分说的吻了下去,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咳嗽声,旁人看不过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辽北前线,换了一条隐蔽的路,分了三批运过去的,军械署扣货的批文是给日方看的障眼法,那批东西绕道热河,晚到了十七天,但一件没少。”
唇齿交缠间裴行知第一次向方知槿透了底,而方知槿被他这一连套的动作弄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说了什么,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裴行知却先她一步:
“走了,回去再说。”
当天夜里方知槿在书案前翻那叠残页翻到子时也没有合眼,雪蹄蹲在她膝盖上,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轻轻扫着,像在催她去睡。她把残页合拢锁进铁皮盒子里,正要起身时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她推开窗,裴行知正站在廊下,指间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他听见窗响抬起头,看见方知槿探出来的半张脸,把烟收回了袖袋里:
“吵醒你了?”
“没有,还没睡,你站这多久了?”
“刚出来透口气。”
方知槿推开窗框把雪蹄放到窗台上,黑猫轻轻一跃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绕到裴行知脚边用脊背蹭了蹭他的裤脚。裴行知蹲下来用指节挠了挠雪蹄的下巴。
她忽然开口:
“裴行知,三年前你扣那批冬衣的时候,见过我吗?”
裴行知的手指在雪蹄耳后停了一下:
“见过,你站在仓库门口攥着批文,风把头发吹了一脸,我让周栩去把批文从你手里抽走的时候,你在发抖。”
“你当时在想什么?”
裴行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沾的猫毛:
“我在想,这个人要是知道真相,大概会冲上来揍我一顿。”
方知槿被他这句话逗得噗嗤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两个人隔着半座院子的月光对视了一瞬,方知槿知道组织纪律,裴行知已经对她透露很多,有些事情,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雪蹄蹲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舔了舔前爪,尾巴尖在月光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接下来的半个月铁岭城里暗流涌动,周曼青的女子学堂被巡警局查封了仓库,那批私印教材连同日文夹页作为物证被收缴归档。周曼青本人被暂时拘押在城西的临时看守所里,方知槿去看过她一次,隔着铁栏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周曼青只是看着她冷漠地嗤笑一声。
“你以为你赢了吗方知槿,你查到的只是近藤让我漏出来给你查的东西,真正压在水面底下的那根桩子,你连它的影子都没摸到。”
周曼青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天,她左思右想,假设出了无数种可能又被她自己否决了,就在她心不在焉的时候,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太太站在馄饨摊旁边朝她招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泛黄的旧帕子递给她,
“方斋长,你父亲走的那年托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可我当时被送去了奉天,去年才回来。前些日子听说你在查银冈书院的旧账,我想这东西或许该到你手里了。”
方知槿接过那块帕子,展开来里面包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印章,印章底部刻着篆字,银冈文脉。翻过来,印章侧面刻着一行极细的楷书,丙辰年冬,银冈书院第六任山长方砚山嘱。
方砚山是她祖父。
“你父亲当年把银冈书院最核心的那批文献转移到了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可那个地方只有这枚印章才能打开。你父亲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地方在哪,只说等你需要的时候自会有人把这枚印章送到你手上。”
还没等方知槿细问,老太太就已经走了,方知槿站在馄饨摊旁边攥着那枚铜印章站了很久,冷风从南街口灌进来吹得她本来就乱的心更加理不清了。她回到裴府时裴行知不在,周栩留了话说是军械署有急务,方知槿把铜印章锁进陪嫁木匣和父亲留下的檀木匣放在一起,然后坐在书案前发了一会儿呆。
那天半夜方知槿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周栩站在门外面色发白。
“夫人,少帅出事了,今晚在城西老砖窑那边查那批药剂线索的时候中了埋伏,人现在昏迷不醒,军医说......说是精神域受到外力重击,正在暴走边缘。”
城西三里屯那个塌了半边的窑口被风刮得呜呜作响,方知槿跟着周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赶到时,砖窑外围已经被护械营的兵围了三层,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把雪地映成一片摇晃的橘红色。
裴行知躺在窑洞里临时铺的军毯上,上身只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衬衣,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军医用棉布按压着伤口边缘,可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方知槿在他身边跪下来,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刚碰到他手腕内侧就被一股灼烫的精神力反震得缩回了手。赤树在他意识海深处正在暴走,枝条疯狂地抽打着精神域的边界,那些裂痕比他上次药剂中毒时更深更密,树根处的天命烙印跳得快要碎了。
方知槿转头看向周栩,
“他精神域受到了外力冲击,有人在伏击他的同时对他进行了精神干预,他中埋伏之前接触过什么?”
周栩从军毯边缘捡起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递给她:
“少帅今晚来查这批药剂原料的转运记录,在窑洞夹墙里发现了这个,打开之后里面有一管已经碎裂的透明液体,应该是那东西沾到少帅手上的伤口了。”
方知槿接过铁皮盒子打开盖子,里面剩着几片碎玻璃和一点残余的液体痕迹,她凑近了闻了一下,那股焦苦的草木气息和上次他在军械署撬开日方药剂箱时沾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浓度高出数倍不止。
“他触发了精神域压制剂的浓缩液,周栩,你带人到窑洞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我来帮他进行精神疏导。”
方知槿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在一边,重新跪回裴行知身边,周栩犹豫了一瞬,看见方知槿已经把手掌按在了裴行知胸口那处天命烙印,便转身走了出去。
方知槿闭上眼把意识沉入精神域深处。白鹿正在那片赤红色的天地边缘奔跑,四蹄踏出的金色光点被暴走的精神力风暴吹得四散飞溅。赤树的枝条像绞紧的绳索一样盘绕着树干,每一根枝条上都缠着暗紫色的浓缩药剂毒素,那些毒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树根的裂痕。
她控制着白鹿往赤树的方向冲过去,可暴走的赤树比她想象的更危险,那些疯狂抽打的枝条擦过白鹿的脊背时刮出一道道淡金色的伤痕。方知槿闷哼了一声,膝行着向前挪了半步把额头抵在裴行知左胸的烙印上。
“裴行知,你的树在打我的鹿,听见没有?你的人现在躺在这起不来,你要是不想让我跟你一起死在这儿,你就把树稳住。”
裴行知没有睁眼,可他攥在军毯边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赤树暴走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方知槿抓住那一瞬的停顿把白鹿送进了赤树根部的裂痕深处。
灼烫的毒素顺着白鹿的灵体猛地灌入她的意识海,她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沸水里煮了一轮,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细密的咔嗒声。可她咬着牙没有松手,白鹿的光越来越暗,那些暗紫色的毒素被一丝一丝裹进金色的光晕中绞碎,每消解一条她就要承受一次对应的精神反噬,像被人拿着烧红的铁签子从头顶一直捅到脚底。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意识模糊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正伏在什么东西上,额头底下有一颗心脏在跳,那跳动从极快渐渐趋于平稳,从紊乱渐渐有了规律。她听见裴行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方知槿......你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