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溪又发烧了。
距离上次发烧才过了不到十天,这次竟然烧得比上次还猛。
半夜宋武文被烫醒,身边躺着的人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薄薄的里衣都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
“老婆?”宋武文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沈云溪?”
烫得他手指都缩了一下。
“来人!叫军医!”宋武文吼了一声,外面的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云溪蜷在被子里,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烧得干裂起皮,脸却白得像纸。
他这次没有说胡话,而是安静得可怕。只有急促的、带着痰鸣的喘息声在帐中回荡。
宋武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军医来得很快,把了脉,脸色比上次还凝重。
“怎么又发烧了?”宋武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任谁都能听出里面的火气,“不是一直在喝药吗?”
“将军息怒。”老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沈公子的底子实在太亏了。肺病本就没好利索,身子虚,稍有不慎就会复发。这次……这次比上次更凶险。”
“我不想听这些。怎么治?”
“老朽开一副猛药。”军医犹豫了一下,“但这药药性烈,沈公子现在的身体怕是受不住。”
“不用猛药,光靠养能养好吗?”宋武文盯着他,“他这样反反复复发烧,身子只会越来越差。用药,出了事我担着。”
军医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去抓药熬药。
宋武文打来凉水,拧了湿布敷在沈云溪额头上。又把他的里衣解开,用湿布擦他的脖子、腋下、大腿根,帮他降温。
擦到胸口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沈云溪的胸口上也全是疤痕。鞭痕、烫痕,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后留下的圆形疤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这些伤疤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宋武文的牙关咬紧了。他把湿布轻轻覆上去,生怕弄疼那些旧伤。
“对不起。”他低声说着眼都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跟沈云溪?还是跟自己?还是跟那些沈云溪已经承受过的苦难?
药熬好了。还是一样的问题——沈云溪烧迷糊了,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宋武文试了两次,药全从嘴角流了出来。
他看了看碗里的药,又看了看沈云溪烧得干裂的嘴唇。没有犹豫,含了一口药,低头嘴对嘴喂进去。
沈云溪的嘴唇烫得吓人。
宋武文用舌尖抵住他的牙关,花了些力气才撬开一条缝,把药灌进去。沈云溪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了一下,药下去了。
一口。
两口。
三口。
一碗药喂完,宋武文的嘴唇被药汁染成了深褐色。他用拇指擦掉沈云溪嘴角残留的药渍,又拿湿布重新给他敷上额头。
“你不能有事。”宋武文握着他的手,声音微颤,“沈云溪,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有事。”
沈云溪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的话,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宋武文浑身一滞。
“沈云溪?”
没有回应。只是那只手,无意识地勾着他的手指,没有再松开。
窗外的夜黑得浓稠,营帐里只有炭火盆发出的微弱红光。
宋武文守着这个人,像守着他在这世上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云溪的烧终于退了。
和上次一样,烧退了之后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了。
宋武文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趴在床边,脑袋枕在手臂上,握着沈云溪的手,睡着了。
沈云溪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又是这个人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
和上次一样。又和上次不完全一样。
这次宋武文的嘴唇上还留着褐色的药渍,嘴角破了一块皮。他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眉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沈云溪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眉间的那个“川”字。
宋武文立刻就醒了。
“你醒了?”他第一反应还是去摸沈云溪的额头,“烧退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嗓子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云溪有些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因为嗓子确实疼得厉害,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水。”他费力地吐出一个字。
宋武文立刻去倒水,端过来,一手扶他坐起来,一手把杯子送到他嘴边。沈云溪喝了几口,嗓子好了一些。
“你又守了一夜?”他靠在床头,看着宋武文疲惫的脸。
“嗯。”
“以后别守了。你是将军,哪有将军天天守着病人的道理。”
“军营现在没仗打。”宋武文理直气壮,“闲着也是闲着。”
沈云溪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的嘴硬。
“你的嘴怎么了?”沈云溪注意到他嘴角的伤。
“没事。上火。”
“上火会破皮?”
“咬的。”
“你自己咬自己?”
宋武文没接话,站起来去端粥。
沈云溪靠在床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大致猜到了。昨晚的药,大概是用那种方式喂的。
他没有戳穿,也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不会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