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两张脸重叠起来的弧度越来越浅,甚至不会让唐郁看到季千昂那张脸的第一时间就想到唐亦枫。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人,轮廓又怎么能够完完全全的重叠。
唐郁愣在原地,见季千昂一步步走近,到他身旁坐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收回视线,低头装作繁忙的翻书。
田千星好奇凑近季千昂,盯着他的左眼看了又看,“你这只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
季千昂抬手抚了抚左眼眼角新生的粉色疤痕,那是上次游泳课在泳池边角磕的,他淡淡地回:“有一点光感。”
上课铃响,班上想同学都往座位上去,唐郁忍不住想往旁边的人身上瞥,碍于面子愣是每时每刻都目视前方。
终于撑到下课,纪雪茶靠在后面喊上几人去排练,唐郁拽着书包直往旧校舍三楼的音乐室去。
田千星对他的反常也去见怪不怪了。
一行人很快在排练室汇合,唐郁已经在坐在钢琴椅上弹得入神。
当初几人商量节目曲的时候选了《狮子山下》,《Viva La Vida》不等,最后敲定的曲目是《不许你注定一人》
这首曲子副歌的部分够响,前面有钢琴intro纪雪茶可以用小提琴跟上,后半部分有段吉他solo洛越泽用键盘补。
唐亦枫回来那天,车载音乐有播过这首歌,当时唐亦枫跟着哼唱几句,声音一飘稍微有点走调了,唐郁坐在后排笑了他好半天。
后来唐亦枫再也没哼过这首曲子了。
唐亦枫应该最不想让唐郁一个人,除了他以外,唐郁身边应该还要人陪着。所以在他走以后,唐郁身边不间断有了新的事物,新的伴读,新的朋友……
唐郁抬起双手落在琴键上,前奏响起,八个小节后,纪雪茶抬起琴弓,两种乐器奏出的不同音效融合在一起,碰撞出独特悦耳的旋律。
田千星靠在窗边,手指在桌面上打拍子。
排练室的窗户开着,阳光透过榕树的枝桠落在地面上,唐郁弹着弹着,忽然在想那天唐亦枫跑调的那两句怎么唱来着?
他忘了。
只记得那天车内很暖,唐亦枫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哥……”唐郁不自觉的开口喊,钢琴音还没停。
唐郁试图看清记忆里唐亦枫的脸,可一转头,唐亦枫那张温润的脸和另一个凌厉的轮廓重叠在一起,而那张凌厉的脸,左眼正包着纱布。
唐郁被吓得一哆嗦,即刻屏住呼吸。
纪雪茶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唐郁回神,只是摇头,手指放在下一个和弦的位置。
一场排练结束,纪雪茶察觉到唐郁表情不太对,她把小提琴放回盒内,提议道:“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下吧,这天太热了,千星你们去便利店带几瓶冻柠茶?”
田千星倒是乐意,一把拽着洛越泽就往楼梯口去。
纪雪茶正要叫唐郁,唐郁一下从琴椅上起身,直往排练室外面冲。
却在一个转角间,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唐郁浑身还发着抖,此刻彻底回神,抬头看向那张脸。
是季千昂,他左眼的纱布彻底拆了,现在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季千昂怎么在这里?
不,这张脸……要是发尖再低一点,要是轮廓再柔和一点,要是再多笑笑……
唐郁没忍住,一把将面前的人紧紧抱住,侧脸贴在季千昂的怀里,犹如曾经他可以不论原因钻进唐亦枫温暖的怀抱。
透过薄薄的衣料,对方怦然跳动的心跳旋律顺着传入唐郁的耳道。
噗通,噗通,一下接着一下。
他是活的,至少季千昂是活的。
纪雪茶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在原地,懵然间想找自己的手机找不到,拿了不远处唐郁的手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唐郁整个人几乎都贴在季千昂身上,侧脸贴着季千昂的胸膛,而对方只是轻微挑眉,低首盯着唐郁的发顶。
季千昂抬起手,轻抚他的发顶,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怎么了?”
唐郁低喃,“哥……你怎么在这里……”
季千昂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唐郁很快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先跟老陈走了吗。”
他回:“祖母昨天刚吩咐,让我时时刻刻跟着你。”
大概是缓好了,唐郁立刻撒手退开季千昂的怀抱,垂眸左右扫视,始终没敢看季千昂。
他心虚了,他太心虚,他差点没反应过来,要把面前的这个人彻底当做唐亦枫,幸好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让他做出什么蠢事。
唐郁面色恢复一如常态的冷,低声问,“所以你……一直在门外?”
“没,刚到。”
唐郁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不对劲,最开始是他主动和对方冷战的,现在莫名其妙扑上去投怀送抱算怎么个事?
他不知道,目前找不到天衣无缝的借口,索性对方也没追问。
唐郁咳了两声,抬手挠着后脑勺,还是决定圆谎,“刚才,那个……”
他顿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我排练太投入了,低血糖。”
唐郁觉得这借口烂得几乎一捅就破,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对,低血糖,看什么都重影,你刚好站那儿。”
他做了个“借人靠靠”的手势,然后迅速收回手,“就借你靠一下,别多想。”
季千昂用那双瞳色深浅不一的眸子直盯着唐郁,随后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扔给唐郁,“低血糖就吃糖。”
唐郁接住了忽然飞来的银色铁盒,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冰凉清爽冲上来,把他心下的慌乱彻底压了下去。
明明只有唐亦枫的兜里才会装着为唐郁一个人准备的糖,现在季千昂这样又算什么。唐郁斜眼盯他,诧异的问,“你兜里哪来那么多糖?”
“够你用。”
季千昂见他面色确实有所好转,冷言嘱道:“下次低血糖提前说,别随便往陌生人怀里撞。”
唐郁蹙眉,“你也算陌生人吗?”
这人完全抓错重点,呆成什么样子了,季千昂没好气地重复,“我指,下次我不在。”
“你往谁怀里钻都行。”
“但那种时候,别让我看见。”
季千昂往窗边一靠,扔了瓶冻柠茶到唐郁怀里。
瓶上结了一层冰冷的水珠往下淌,滑过唐郁的手臂留下一道水痕,好像把浅水湾的黏腻闷热一同稍走了。
唐郁沉默片刻,反复咀嚼着对方口中说的那种时候,这是明晃晃命令他?以什么身份跟他提要求?难不成他要跟祖母告状?
他一时没想明白,低声“哦”了一声,侧身让道。
“外面闷,进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道:“待会儿……老陈来接我们一起回家。”
话落,唐郁抓着冻柠茶抬腿就往排练室里钻。
身后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低低笑了两声,双手插兜跟着走了进去。
田千星和洛越泽没多久提着茶回来,才发现多余买了。
他们继续之前的排练,季千昂就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几人演奏。
细碎的阳光已经从钢琴架上爬上唐郁的手臂,打在他白色的长袖的手臂上,手腕的骨骼随着隐隐透出。
如果没有长袖,唐郁手腕上的伤痕应该会被照得无可遁形。
季千昂在想,到底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才会让唐郁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但问不得,他大概摸清了唐郁的性格,稍微触及到敏感的问题,对方会比刺猬还缩得快。
唐冬和韦映容在安排好林觉非的工作事宜后又飞离了香港,祖母最近也忙着教徒弟,还嘱咐唐郁等校周年庆结束就要全身心投入同传的练习。
所以老宅的饭桌前坐着的人照旧,林觉非还有空闲回来用晚饭。
二十二岁的人,除了身高变不了,那张脸看上去和唐郁一样少年,说话做事又像位懂事贴心的大哥哥,对唐郁的种种事无巨细的关照。
饭后,林觉非见那天给唐郁的奶粉被随意放在柜边,他蹙眉,走过去看发现包装都没拆开,他喊,“小郁。”
唐郁这时正要上楼,顿住脚步,走到林觉非面前,“嗯?”
林觉非叹了口气,满脸失落,“是不喜欢绝非哥送的东西吗?怎么拿回来都没动过……”
“没,就是胃口不好。”唐郁回。
林觉非将包装拆开,让刘姨递来个杯子,勾唇一笑,“是我多想了,胃口不好更要多喝点这个,总对你的身体没害处。”
唐郁对喝这营养奶粉的态度不咸不淡,当一杯水一口灌了,结果上楼没多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里面刚吃进去不久的东西被全部顺带着吐了出来。
林觉非就在旁边的房间,听见隔壁有动静很快去看。
就见唐郁眉头紧锁,满头大汗,难耐的蜷缩在床榻上。
林觉非大喊一声,“小郁你怎么了?!”
林山柏很快联系葛医生过来查看情况。
季千昂靠在门框上见葛医生给唐郁检查了舌苔,把了脉,又翻了翻唐郁的眼皮。
好端端的怎么会吐,更何况据季千昂的观察来看,近段时间唐郁身体是有所好转的。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奶液挂壁的杯子上,拢眉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