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沈月季自觉上前,把手里的木盒递过去:“老师,给您带了副永子。”
周教授打开盒子,从里面拈出一颗黑子举高,对着门口的灯光眯着眼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没买到假货,没给考古系丢脸。”他把棋子收回盒里,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沈月季笑了笑,没说其实她跑了好几家店、查了好几天资料才敢下手,在周教授嘴里就轻飘飘一句“没买到假货”。
说得好像考古系学生人人都有他那样的古玩鉴赏能力似的。
沈曦紧接着上前,比沈月季多了一份郑重:“尊敬的导,学生沈曦身无长物,唯有一手艺可以逗我导一乐。我借花献佛,您的杯子我修复好了,还请您笑纳。”
她捧出的是一只陶瓷杯,杯身上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被银色的锔钉牢牢固定住,裂纹里填了深色的漆,沿着裂痕描出了几枝梅花的轮廓,裂痕变成了梅花枝干,整个杯子比原先多了几分意趣。
周教授接过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翻过杯底看了看,指腹在锔钉上摩挲了两下,沉默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好好好,小沈同学有心了。”
沈月季站在旁边,看到导师握着那只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她和沈曦都知道,那只陶瓷杯是周教授的爱人亲手做好送给他的,用了好多年,后来不小心打碎了,周教授很是难过。
沈曦花了好大力气去学了锔瓷,才把这只杯子修补好。虽然当初不是她直接打碎的,但确实是因为她不小心撞到桌子才碰倒的。这件事沈曦一直记着,希望能给导师补偿。
周教授把杯子抱在怀里,也不管后面还有没有客人了,一手拉着沈月季一手拉着沈曦就往里走:“大哥,大哥,给你介绍,这两位就是我新收的学生。你看我的杯子,小沈都给我修补好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月季和沈曦被导师一路拽着穿过前厅,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厅。
厅里坐了十几个人,茶香混着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木质家具和满墙的字画让沈月季下意识地把步子放轻了。她环视了一圈:好家伙,坐正中间那位老爷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肃,眼神从她们进门起就扫过来了,一看就不好惹。
她又往旁边看了一圈,全是见过的人:祁年叙、祁年雪、周砚、云乔全在。
沈曦看到大厅内的阵仗,凑到沈月季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沈,咱俩这是误闯天家了?”
沈月季没有回答,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带着沈曦一一微笑示意打招呼。
周教授,周砚,周家……原来周教授的周,是周砚的那个周。
周教授把那只修补好的杯子捧到周老爷子面前:“大哥,你看你看,我学生这锔瓷的手艺。”
老爷子接过杯子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周教授又拍了拍沈月季的肩膀:“这是我门下的大沈,沈月季。为了修复棋谱,自学围棋。我今天带她来,就是为了和你下一盘。”
周老爷子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到沈月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行行行,来,看看你学生能不能替你扳回一局。”
周教授叫人把沈月季送的棋子棋盘都拿出来。
从进门开始,沈月季和沈曦就一直是懵的。
人还没从“误闯天家”的状况里出来,沈月季就被周教授按到了棋盘旁边的椅子上。
周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大沈加油。”
沈曦也握了握拳头:“大沈加油。”
两脸期待,沈月季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下棋。周老爷子没有亲自上场。
他宠爱这个和自己大儿子年纪一样大的弟弟,但还不至于让一个学生直接跟自己下。他派上场的是周砚。
第一盘,沈月季轻松获胜。
周砚这个人,他爷爷他爸爸都是商业精英,偏偏他对此毫无兴趣,去学了医。
以棋观人,沈月季落了几子就看出来了,周砚不喜欢争抢好胜,棋盘上每一步都是稳的,但不带杀气。
沈月季下到中盘就摸透了他的路子,干净利落地收了官。
第二盘,对面换成了祁年雪。
祁年雪知道沈月季是程驰前女友的事情,也知道去了一趟余市回来程驰因为她难受过一阵。还有大哥对她……
他惦记着要给程驰和周砚扳回一局,于是从第一步起就不走寻常路,东一个子西一个子地布,看着像要围大模样,又像是随便乱放,招招都带着点贱兮兮的试探。
沈月季也不急,陪着他玩。他设一个套,她拆一个;他埋一个坑,她填一个。两人吃了半天,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沈月季的耐心比祁年雪好得多,等她摸清了祁年雪所有花招,突然连下几手杀招,干净利落地把祁年雪的大龙给屠了。
她收完最后一颗棋子,手腕一扬,棋子精准地落进棋罐里,清脆的一声响。
祁年雪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月季微微一笑,声音轻飘飘的:“祁少承让。”
周老爷子和周教授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周教授虽然不明白祁年雪对沈月季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是哪儿来的,但看到自家学生把对手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是笑呵呵地补了一刀:“小雪儿啊,你这棋艺还得练练啊。”
祁年雪输了棋又被损了一句,脸都快黑了。
周砚坐在旁边,看了眼自己这位兄弟,心里纳闷得很——怎么对沈月季有这么大的火气?难道是因为程驰?
但看到他吃瘪,周砚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技不如人,别气别气。”
云乔看自己未婚夫和祁年雪都输了,有点坐不住,正要站起来说不然她试试,祁年叙先一步起身落了座。
他朝沈月季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大沈同学,请。”
沈月季的脑子里闪回上次和祁年叙在祁家二楼大打出手的场景。
两三个月过去了,看见这人还是有些尴尬。
她立马告诫自己,清醒一点,眼下是在导师的生日宴上,是在棋盘前,她该下棋就下棋。
别想了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