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言一把拽住黎疏的手腕，把他从书房门口扯到墙后。
“别碰那道裂缝。”他的声音贴着黎疏的耳朵，压得极低，“那是空间撕裂，碰到就会被卷进去。”
黎疏的背抵着墙壁，眼镜歪在鼻梁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的视线看向客厅方向，嘴里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裂缝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一团晃动的黑雾，但续言看得分明。一只脚从裂缝里伸出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然后是一个人，完整地站在了黎疏家的客厅地板上。
黑色作战服，左臂红布条烧焦了一半。那是叛逃者的标记。
黎疏的呼吸声在续言耳边格外清晰。他不需要介绍，这个人正盯着那身黑色作战服，嘴唇发白。他认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
沈冀。
续言在心里叫出这个名字，黎疏在书中写过他。续言清楚的记得审判庭判了他死刑，但他此刻还活着，甚至出现在了这里。
“邬言。”沈冀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他站在客厅中央，雨水打在他身上，他毫不在意。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转向续言和黎疏藏身的走廊方向。“你以为逃到造物主的世界就能躲掉？审判庭的判决书还在。”
续言没有回答，他向前一步，伸手挡在黎疏身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死了。”
“是啊，审判庭已经下发了判决书。”沈冀双手摊开，嗤笑一声，“但是你敢信？整个执法队没有一个人来逮捕我。你们的作者大人写了一纸判决，却忘了写行刑现场。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刽子手。他以为一句‘判处死刑’就完了。”他看向黎疏，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造物主大人，你连杀人都写得这么敷衍。”
续言看了一眼身后的黎疏，眉头微蹙。
黎疏颤抖着拿起眼镜重新戴好。他的嘴唇在翕动，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第五十六章。经审判庭最终裁定，执法队叛逃者沈冀，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黎疏不确定地看向续言，二人对视一眼。判决书写了，但没写他死在什么地方。开放性的留白，意味着沈冀能通过无数种方法存活下来，也能从那道裂隙里逃出来。
沈冀的能力是“过载突进”——速度上限每秒十七米，蓄力零点三秒。续言在书中和他交过三次手，正面冲突没有胜算。
他下意识握了握掌心。伤口正在快速愈合，来到这里之后，他的身体恢复速度明显比在书中世界快。但心象跳跃最多只能用一次。
他必须把这次机会用在最关键的时刻——让黎疏亲眼看到，然后动笔。
“他的能力有缺陷。”续言压低声音，手指依然扣着黎疏的手腕，“你记不记得你写过——”
“不能在有异能屏障的区域内穿透。”黎疏接上了他的话，“我记得。”
续言看了他一眼。黎疏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慌了。这个从见面起就试图掌控一切的人，正在用最快速度接受现实。
“但他这个能力还有个漏洞，”黎疏也压低声音，“他穿透墙体的时候必须是完整的墙体，如果墙体中间有裂缝，异能就会中断。我在设定里写过。”
“玻璃。”续言说，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碎片，“他的异能是穿透固体。玻璃碎了之后，表面不规则，穿透时会产生折射干扰。他不敢在玻璃碎片多的地方用，否则身体会被卡在缝隙里。”
“那我能做什么？”
续言看着黎疏。沈冀不知道黎疏能改写他的结局。在沈冀眼里，这个作者只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不值得防备。
这就是续言要的机会。
“你的笔记本在茶几上。”续言压低声音，“那本黑皮的，你写原稿用的。书里的规则，只有通过原稿才能改动。”
他快速说：“沈冀的能力有极限。连续使用五次会肌肉撕裂，七次心脏骤停。你写下来的。现在，你能不能把这个极限改得更低？让他在这间屋子里，用一次就废掉？”
黎疏看着他，眼底的慌乱还在，但多了一层正在成形的决断。
“我需要时间。至少要两分钟。”
“我来拖住他。”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续言和黎疏同时僵住。
“黎疏？黎疏！”周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惊慌，“你家窗户怎么碎了？我刚才在楼下看到玻璃掉下来——你没事吧？”
沈冀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别开门。”续言低声说。但已经晚了。沈冀抬手，一道黑色裂隙在门锁位置炸开，防盗门被猛地撞开。周栗站在门外，手里还举着手机，看到屋内的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冀一把扣住周栗的肩膀，把她拖进屋里。短刃横在她脖子前，刀刃离皮肤不到半寸。
黎疏的脚钉在原地。他看了那把刀的位置，又看了被挟持的周栗。这位跟了他三年的编辑，从第一部扑街作品一路跟到现在，他上个月还欠她一份没回复的邮件。然后他冲了出去。他一把抓住周栗的另一只手臂往回拽，沈冀的短刃横在周栗脖子前，黎疏停住了。
“松手，作者。”沈冀说，“或者我不介意多一具尸体。”
黎疏没有松手。他看着沈冀，声音比续言预想的要镇定得多：“你杀她，我就把你写回书里，给你一个真正的结局。你知道我能做到。”
沈冀脸上的笑消失了。片刻之后他又扯起嘴角，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将刀从周栗脖子前移开，改为扣住她的肩膀，腾出另一只手把黎疏推了回去。他的视线扫过黎疏时偏了几分，又收回来了。然后他重新看向续言，下巴抬起来。
客厅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雨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打湿了地板上的碎玻璃。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查看的声音，但很快又关上了。
续言扫了眼沙发后面。笔记本已经不在茶几上了。
距离：五米。心象跳跃，只能用一次。
“黎疏。”续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黎疏能听见，“笔记本在茶几上。去拿。”
续言上前两步。
沈冀的目光立刻锁在他身上。周栗在沈冀的钳制下发抖，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你放开她。”续言说，“你抓她要挟不了我。我跟她不熟。但如果你放了她，我可以不走。”
“不走？”沈冀的嘴角扯了一下，“邬言，你在书中世界里以狡诈著称。你说了‘不走’，我反而更确定你会逃。”
“那你可以试试看。”续言说，面上不露半分。他研究过空间撕裂的规则。在书中世界里，任何跨次元裂隙都有能量极限。这道裂隙能维持多久他不确定，但用来诈沈冀足够了。“你每拖一秒，你的空间裂隙蓄力就少一秒。这道裂隙能维持多久？半小时？四十分钟？你必须在裂隙闭合之前回去，否则就会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异能补给，没有空间坐标，永远困在这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耗不起。”
沈冀的眼神变了，续言知道自己猜对了。沈冀的裂隙蓄力确实有时间限制，而这个限制正在逼近。
“所以你应该抓紧时间，”续言说，“而不是在这里跟我对峙。”
沈冀的短刃往周栗的脖子上又压紧了一分。周栗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你以为我会信你？”沈冀说。
“你不信我没关系。”续言的余光扫了一眼走廊方向。他继续说话，把所有注意力都拉到自己身上，“但你应该信自己的判断。你现在手里只有一个人质。杀她，黎疏不会放过你。不杀她，你还能用她换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想要的是我。”续言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冀只剩两步的距离。他摊开双手，掌心朝前，姿态无害，“我跟你回去。你放了周栗和黎疏。他们只是这个世界里的普通人，对你没有威胁。”
“那个作者——”
“他能做什么？”续言打断他，“他又没有异能，什么都不会，能干什么。他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卡了两个月。你觉得他能威胁到你？”
他说这话时，余光扫向沙发后面。黎疏的身影消失在沙发背后。很好。
沈冀没有回答，但续言看见他的眼球快速转了一下。
沙发后面。黎疏已经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续言需要再拖三十秒。
“你在行刑台上的时候，”沈冀忽然开口，“我看到了。你撕开了次元裂隙，那一幕被审判庭记录下来了。他们说你是第一个从世界逃出去的人。第一个。”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续言没预料到的扭曲的敬佩，“我在被关押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不愤怒，也不嫉妒。只是希望。你能逃出去，意味着我也能。”
续言盯着沈冀的眼睛。这个人在书中世界里是叛逃者，是被审判庭追杀的亡命之徒。他跑出来追杀续言可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他只是想要找到逃出书本的方法。
“那你追杀我做什么？”续言问。
“你的裂隙只能开一次。”沈冀说，“审判庭已经把它封了。现在能出来的唯一方法，就是把逃出去的人带回去。抓你回去，审判庭就赦免我。”
续言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审判庭不会赦免你。你比我更清楚。那些老东西什么时候放过过一个叛逃者？就算你把我带回去，等待你的还是死亡。”他停顿了一下，“你应该选择站我这边，我们一起逃。”
沈冀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动摇。他握刀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一下。
续言抓住这个间隙。他的目光越过沈冀的肩膀，看了一眼茶几后面。
黎疏正蹲在沙发后面飞速写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朝续言点了点头。
写好了。
续言深吸一口气。心象跳跃。
见过，记住，然后抵达。他的视线穿过空间，锁定了沈冀身后半米的位置。世界在他脚下翻转，耳鸣声炸开，指尖的虚白色瞬间蔓延到了第一节指节。
他出现在沈冀身后。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左腿彻底软了，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眼前黑了一瞬，他用牙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伸出左手，按在沈冀的右肩上。心触感应在接触瞬间自动触发。
沈冀的意识涌进来，愤怒、执念、恐惧，还有一个精准的数据：裂隙蓄力剩余时间，三分十二秒。
续言用尽全力，把沈冀推向窗户的方向。
沈冀踉跄一步，脚底踩在碎玻璃上。他的身体本能地发动了空间穿透，但玻璃的折射干扰让异能瞬间反噬。他闷哼一声，像被人从内部打断了一根骨头。短刃脱手，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滑出去。
续言没有停。他抓住周栗的手臂，把她朝走廊方向用力推去。周栗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向黎疏的方向。
续言自己也脱力了，膝盖一软，摔在地上。碎玻璃扎进他的掌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黎疏！现在！”续言几乎是吼出来的。
黎疏从沙发后面站起来，笔记本捧在手里。他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字，笔迹潦草但清晰。
沈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黎疏手里的笔记本，瞳孔猛地收缩。他不知道那本子上写了什么，但邬言费尽心思拖住他，就是为了让这个作者在上面写字？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他写完。
他动了，握紧手中的刀，直直冲向黎疏。
续言看到的瞬间，想要发动心象跳跃去挡。但他的身体已经空了，耳鸣声还没消退，视线边缘的黑雾还没有散。
他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