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伞
距离中考只有一个礼拜，李璃在放学后去了废旧的厂房地下室。
出了学校，坐1033公交车坐到头就到了那。
厂房铁门上用喷漆涂着歪歪扭扭的乐队名字，门口堆着几只破旧的音箱和吉他箱。李璃推开那扇比他还高的铁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刺耳、刺激着神经末梢。
光线昏暗，但地下室里“别有洞天”，暖黄的灯光和白炽灯光线交错，空气中还弥漫着烟草、泥土和朽木的气味，不伦不类，给感官和味觉上带来双重刺激。
李璃左手拎着书包，下着楼梯，右手五指蹭过墙壁的灰。
刚踏进去，一个声音就从舞台后面飘了过来：“哟，学霸来了。”
说话的是老余，娱乐至死的疯子，乐队的贝斯手兼发起人，三十出头，身上永远是黑色T恤，衣服上的涂鸦是自己拿白色颜料画上去的。
他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李璃：“今天怎么有空？不是要中考了吗？”
“来放松一下。”
李璃把书包随手扔在角落的皮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熟练地插进调音台的接口。
他今天穿的还是校服，但外套敞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但线条分明的手臂。
鼓手曾临楷，爱好喝酒，从鼓后面探出头来，甩了甩额前的长发，还带着酒气，看不出来喝了还是没喝，永远不清醒的样子：“放松？你上周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上周是上周。”李璃走到麦克风前，调试了一下高度，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
他偏头看向老余，“余大哥，今天练什么？”
“新写了个东西，”老余把烟掐灭在桌上的易拉罐里，“前奏你试试。”
老余吐出一口烟，目光透过舞台上缭绕的烟雾，落在李璃身上。
这个音乐天才是一年前被他们捡到的。
那天乐队在排练，门没关严，李璃骑单车路过，站在厂房门口听完了整首歌。
老余出来倒垃圾的时候撞见他，随口问了句“听得懂吗”，李璃一点也不露怯，说道：“听出来破音了”。
从那以后，李璃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未成年，按理说不该混在这种地方。但老赵他们不是什么混混，只是几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成年人。
李璃的气质和他们格格不入，又莫名契合——他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说话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但真到弹琴唱歌的时候，那双眼睛又亮得惊人。
老余和曾临楷就位，氛围调动起来了。
鼓点响起的时候，李璃闭上了眼睛。
老余说，那是一首关于逃离的歌，说的是一个在格子间里待了十年的男人，每天看着窗外发呆，想着自己十八岁时背着吉他去首都的样子。
李璃接过主唱的位置，开口的瞬间，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没有刻意模仿谁的唱腔，就是他自己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点沙哑，因为刚过变声期，嗓音像一把没磨好的刀，锋利但不够圆滑。
歌词到英文的时候换成了小调的流行音乐。
李璃喜欢音乐，这件事在他家不算秘密，但也算不上被支持。
李父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精英，认为音乐可以作为爱好，但不能当饭吃。两人之间就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有过一次长达两个小时的谈判，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学业过关，音乐随便玩。李璃在校成绩一直很好，好到他只需要维持在一个不算太费力的水平，就能稳稳当当地考上本校的国际高中部。
因为他的目标很明确：国际班，然后出国。去一个可以让自己正大光明玩音乐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李璃睁开眼睛，看见老余靠在墙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怎么了？”李璃把麦克风挂回支架上。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生日是哪天？”
“八月十七。”
“还有两个多月。”老余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等你考完，来一趟。有些东西想跟你谈。”
李璃挑了挑眉。
他大概知道老余想谈什么——一年前他们就说过，等他十六岁，看他还要不要继续上学，再考虑正式把他收进乐队。
现在这个节点被重新提了出来，意味着老余是认真的。
“先中考吧。”李璃弯腰捡起书包，转身往门口走，被对方叫住了。
“李璃。”
“嗯？”
老余看着他，但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李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太累。音乐这东西，急不来。拿把伞，外面下雨了。”
刚说完，外面就打起了一声闷雷：轰！
李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又混杂着某种过早看透规则的淡然。
他说：“知道了，余大哥。”
推开铁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暴雨特有的闷热和尘土味。
李璃站在废弃厂房的楼梯口，低头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来自同桌的消息，提醒他明天别忘了交体检表。
他随手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生锈的铁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明明灭灭的灯光落在他的背上，又片片褪下。
时间已经很晚了，天黑的彻底，外面雨下得很大，李璃只是朝天伸出一只手，没一会就感受到了黏湿的触感，雨密的很。
他撑起刚刚拿的伞，往公交站走去。
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公交车进站的时候，他甩了甩头，头发乖巧地垂在眼前遮住了眉毛。
气质从刚开始的乖戾变得文静。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雨从细密的针丝变成豆点砸下来，一遇考试老天就爱下雨，惹得多少人心情憋闷。
车停靠到站，学校门口的车站那坐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李璃到站后下了车，眼睛自觉看了一眼，记忆犹新，是那天在天台偷哭的学长。
李璃收伞放在身后抖落几下，走近问：“学长你没带伞吗？”
男生抬头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你是？”
李璃抬手擦了擦被雨水碰到的侧脸，男孩青涩又骨感的面孔，却不显凌厉。
“我是上次在天台的男生。”
“噢！”男生记起来那次，眼前男生和天台化了妆真不像同一个人，秀气的五官与英气的眉眼，独有的少年稚嫩。
李璃弯腰朝坐在休息椅的男生笑笑，“好巧啊学长，又见面了，我叫李璃。”
看着李璃的靠近，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在紧张什么：“你好，我叫徐霁。”
“徐霁……什么霁啊。”
“雨齐霁。”
“那我知道！光风霁月的霁，很好的名字。”
徐霁本来还挺阴郁的心情，突然有了些许轻松，带着不觉察的温柔说：“谢谢。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
“噢！我刚准备回去呢！学长你才放学？”
“我们高二有晚自习。”
“高中生好辛苦啊，你坐几路回去？”
“76路，不过等很久车也没来。”徐霁看了看手表，语气也透露着着急。
都21:47了，再过会儿都末班车了，自己都在这等20分钟了，也没见一趟76路，而且下晚自习还遇上暴雨，心情简直糟透了。
李璃看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光，也没有公交车要来的迹象：“学长你等我一下。”
说完李璃就撑伞往后面走去。
徐霁看了一眼离开的人的背影，继续守在这，等回家的公交。
大概五分钟过去了。
身后突然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学长，你快别等了，文具店阿姨说76路已经不停这站了。”
徐霁起身看向走来的李璃，因为这个不幸的消息，皱着眉头。
“怎么这样？那我白等这么久了。”
李璃提了个兜子，往徐霁手上送去：“给，里面有把雨伞。”然后去看站牌，没等他回答，继续问道：“你原来在哪站下车？”
徐霁被这种馈赠弄得不知所措，还没拒绝，又听到他的问题，只能先回答道：“三牌楼。”
李璃看了看站牌信息，有些遗憾地说：“完了，都过末班车了。”
“那个，你先回去吧，我打车回去就行，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
“我也过末班车了。”
……
给他买伞的过程中，最后一趟公交车已经驶离。
徐霁自责，好像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了面前这个小学弟的事，只能说道：“真抱歉学弟，这伞多少钱我转给你吧，你家在哪？我先送你回去？”
李璃思考了一下，说：“哎，只能这样了。”
徐霁招了辆出租车，下大雨连出租车都少了，好不容易招到一辆，徐霁招呼李璃先上车，将伞撑在头顶，举得高高的，将手扣在门前，防止李璃撞到头，自己再一下进来车里，关上车门。
终于坐上了车，徐霁结束了一天的学业，早就累晕了，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外面，恍了一下神，立刻回过头看向李璃，准备问他家在哪，先送他回去。
一回头就对上李璃看向他的目光，昏暗的出租车上，他的目光明亮，发丝凌乱，抿着嘴。
徐霁脑海里，他和上次女装的模样重合上了。觉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点，看来上次哭被人发现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李璃看到徐霁晃神的表情，心情变得微妙起来，坐直身子，看向前面的司机，说道：“师傅去澜苑。”
徐霁听到李璃报的住址，本来敛下去的眼皮，往上抬了抬，看不出来李璃住在那么高级的居民区。
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基本上是高干子弟，或者大城市发达的有钱人来那买房。
徐霁捏了捏手，差点忘了手上的兜子，还有李璃刚给他买的伞。
将兜子往上提了提，问向李璃，“对了学弟，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了，你都送我回家了。”
“这怎么行，我还耽误你时间了。”
徐霁过意不去。
李璃思考着说道：“嗯……那你加我联系方式吧，多少钱我到时候发给你。”
就这样，李璃和徐霁成了“好友”。